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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一整夜,賭注的賠率來回變換著,人們把朗姆酒送到黑人嘴邊,替他點燃香煙。黑人喝了朗姆酒,拚命使出勁兒來,老人呢,當時還不是個老人,而是「冠軍」聖地亞哥,有一回他的手被扳下去將近三英寸。然而老人把手扳回來,又成為平手了。他當時確信自己已占了這黑人的上風,那是個好樣的黑人,了不起的運動員。天亮時,打賭的人們要求當和局算了,裁判直搖頭,老人卻使出了渾身的力氣,硬是把黑人的手一點點朝下扳,直到擱在桌面上。這場比賽是在一個星期天的早上開始的,直到星期一早上才結束。好多打賭的人要求算是和局,因為他們得上碼頭去幹活,把麻袋裝的蔗糖裝上船,或者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要不然人人都會要求比賽到底的。但是他反正把它結束了,而且趕在任何人上工之前。

  此後好一陣子,人人都管他叫「冠軍」,第二年春天又舉行了一場比賽。不過賭注的數目不大,他很容易就贏了,因為他在那第一場比賽中打垮了那個西恩富戈斯來的黑人的自信心。他後來又比賽過幾次,就再也不幹了。他認為如果一心想要做到的話,他能夠打敗任何人,他還認為,這對他要用來釣魚的右手有害。他曾嘗試用左手作了幾次練習賽。但是他的左手一向背叛他,不願聽他的吩咐行動,他不信任它。

  這會兒太陽就會把手好好曬乾的,他想。它不會再抽筋了,除非夜裡太冷。不知道這一夜會發生什麼事。

  一架飛機在他頭上飛過,正循著航線飛向邁阿密,他看著它的影子驚起成群成群的飛魚。

  「有這麼多的飛魚,這裡該有鯕鰍,」他說,倒身向後靠在釣索上,看能不能把那魚拉過來一點兒。但是不行,釣索照樣緊繃著,上面抖動著水珠,都快繃斷了。船緩緩地前進,他緊盯著飛機,直到看不見為止。

  坐在飛機裡一定感覺很怪,他想。不知道從那麼高的地方朝下望,海是什麼樣子?要不是飛得太高,他們一定能清楚地看到這條魚。我希望在兩百英尋的高度飛得極慢極慢,從空中看魚。在捕海龜的船上,我待在桅頂橫桁上,即使從那樣的高度也能看到不少東西。從那裡朝下望,鯕鰍的顏色更綠,你能看清它們身上的條紋和紫色斑點,你可以看見它們整整一群在游水。怎麼搞的,凡是在深暗的水流中游得很快的魚都有紫色的背脊,一般還有紫色條紋或斑點?鯕鰍在水裡當然看上去是綠色的,因為它們實在是金黃色的。但是當它們餓得慌、想吃東西的時候,身子兩側就會出現紫色條紋,就像大馬林魚那樣。是因為憤怒,還是遊得太快,才使這些條紋顯露出來的呢?

  就在斷黑之前,老人和船經過好大一片馬尾藻,它在風浪很小的海面上動盪著,仿佛海洋正同什麼東西在一條黃色的毯子下做愛,這時,他那根細釣絲給一條鯕鰍咬住了。他第一次看見它是在它躍出水面的當兒,在最後一線陽光中呈真金色,它在空中彎起身子,瘋狂地撲打著。它驚慌得一次次躍出水面,像在做雜技表演,他便慢慢地挪動身子,回到船艄蹲下,用右手和右臂攥住那根粗釣索,用左手把鯕鰍往回拉,每收回一段釣索,就用光著的左腳踩住。等到這條帶紫色斑點的金光燦爛的魚給拉到了船艄邊、絕望地左右亂躥亂跳時,老人探出身去,把它拎到船艄上。它的嘴被釣鉤掛住了,抽搐地動著,急促地連連咬著釣鉤,還用它那長而扁的身體、尾巴和腦袋拍打著船底,直到他用木棍打了一下它金光閃亮的腦袋,它才抖了一下,不動了。

  老人把釣鉤從魚嘴裡拔出來,重新安上一條沙丁魚作餌,把它甩進海裡。然後他挪動身子慢慢地回到船頭。他洗了左手,在褲腿上擦乾。跟著他把那根粗釣索從右手挪到左手,在海裡洗著右手,同時望著太陽沉到海裡,還望著那根斜入水中的粗釣索。

  「那魚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他說。但是他注視著海水如何拍打在他手上,發覺船走得顯然慢些了。

  「我來把這兩支槳交叉綁在船艄,這樣在夜裡能使那魚慢下來,」他說。「它能熬夜,我也能。」

  最好稍等一會兒才把這鯕鰍開膛剖肚,這樣可以讓鮮血留在魚肉裡,他想。我可以等一會兒再幹,眼下且把槳紮起來,在水裡拖著,增加阻力。眼下還是讓魚安靜些的好,在日落時分別去過分驚動它。對所有的魚來說,太陽落下去的時分都是難熬的。

  他把手舉起來晾乾了,然後攥住釣索,儘量放鬆身子,聽任自己被拖向前去,身子貼在木船舷上,這樣船承擔的拉力和他自己承擔的一樣大,也許更大些。

  我漸漸學會該怎麼做了,他想。反正至少在這一方面是如此。再說,別忘了它咬餌以來還沒吃過東西,而且它身子龐大,需要很多的食物。我已經把這整條金槍魚吃了。明天我將吃那條鯕鰍。他管它叫「黃金魚」。也許我該在把它開膛清腸時吃上一點兒。它比那條金槍魚要難吃些。不過話得說回來,幹什麼都不容易。

  「你覺得怎麼樣,魚啊?」他開口問。「我覺得很好過,我左手已經好轉了,我有可供一夜和一個白天吃的食物。拖著這船吧,魚啊。」

  他並不真正覺得好過,因為釣索勒在背上疼痛得幾乎超出了能忍痛的極限,進入了一種使他不放心的麻木狀態。不過比這更糟的事兒我也曾碰到過,他想。我一隻手僅僅割破了一點兒,另一隻手的抽筋已經好了。我的兩腿都很管用。再說,眼下在補給營養方面我也比它佔優勢。

  這時天黑了,因為在九月裡,太陽一落,天馬上就黑下來。他背靠著船頭上給磨損的木船舷,儘量休息個夠。第一批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其中有一顆叫Rigel[27],但是看到了它,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都要露面,他又有這些遙遠的朋友來做伴了。

  「這條魚也是我的朋友,」他說出聲來。「我從沒見過或聽說過這樣的魚。不過我必須把它弄死。我很高興,我們不必去弄死那些星星。」

  想想看,如果人必須每天去弄死月亮,那該多糟,他想。月亮會逃走的。不過想想看,如果人必須每天去弄死太陽,那又怎麼樣?我們總算生來還是幸運的,他想。

  《老人與海》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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