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老人與海 | 上頁 下頁
一一


  他想起有一回釣上了一對大馬林魚中的一條。雄魚總是讓雌的先吃,那條上了鉤的正是雌魚,它發了狂,驚慌失措而絕望地掙扎著,不久就筋疲力盡了,那條雄魚始終待在它身邊,在釣索下竄來竄去,陪著它在水面上一起打轉。這雄魚離釣索好近,老人生怕它會用尾巴把釣索割斷,這尾巴像大鐮刀般鋒利,大小和形狀都和大鐮刀差不多。老人用魚鉤把雌魚鉤上來,用棍子揍它,握住了那邊緣如砂紙似的輕劍般的長嘴,連連朝它頭頂打去,直打得它的顏色變成和鏡子背面的顏色差不多,然後由男孩幫忙,把它拖上船來,這當兒,那雄魚一直待在船舷邊。隨後,當老人忙著解下釣索、準備好去拿魚叉時,雄魚在船邊高高地跳到空中,看看雌魚在哪裡,然後鑽進深水,它那淡紫色的翅膀,實在正是它的胸鰭,大大地張開來,於是它身上所有的淡紫色寬條紋都露出來了。它是美麗的,老人想起,而它始終待在那兒不走。

  它們這情景是我看到的最傷心的了,老人想。男孩也很傷心,因此我們請求這條雌魚原諒,馬上把它宰了。

  「但願男孩在這兒就好了,」他說出聲來,把身子安靠在船頭邊緣已被磨圓的木板上,通過勒在肩上的釣索,感到大魚的力量,而它正朝著它所選擇的方向穩穩地遊去。

  我一旦幹下了欺騙它的勾當,它便不得不作出選擇了,老人想。

  它選擇的是待在黑暗的深水裡,遠遠地避開一切圈套、羅網和詭計。我選擇的是趕到誰也沒到過的地方去找它。到世界上沒人去過的地方。如今我跟它給拴在一起了,從中午起就是如此。而且我和它都沒有人來幫忙。

  也許我不該當漁夫,他想。然而這正是我生來該幹的行當。我一定要記住,天亮後就吃那條金槍魚。

  離天亮還有點時候,有什麼東西咬住了他背後的一個魚餌。他聽見釣竿啪地折斷了,於是那根釣索越過船舷朝外直溜。他摸黑拔出鞘中的刀子,用左肩承擔起大魚所有的拉力,身子朝後靠,把木船舷上的釣索割斷。然後把另一根離他最近的釣索也割斷了,摸黑把這兩個備用的釣索卷兒的斷頭系在一起。他用一隻手熟練地幹著,在牢牢地打結時,一隻腳踩住了釣索卷兒,免得移動。他現在有六卷備用釣索了。他剛才割斷的那兩根有魚餌的釣索各有兩卷備用釣索,加上被大魚咬住魚餌的那根上的兩卷,它們全都接在一起了。

  等天亮了,他想,我要好歹回到那根把魚餌放在水下四十英尋深處的釣索邊,把它也割斷了,連結在那些備用釣索卷兒上。我將丟掉兩百英尋出色的卡泰羅尼亞[23]釣索,還有釣鉤和導線。這些都是能再置備的。萬一釣上了別的魚,把這條大魚倒搞丟了,那該去找什麼魚來替代呢?我不知道剛才咬餌的是什麼魚。很可能是條大馬林魚,或者劍魚,或者鯊魚。我根本來不及琢磨。我不得不趕快把它擺脫掉。

  他說出聲來,「但願那男孩在就好了。」

  可是男孩並不在這裡,他想。你只有你自己一個人,你還是好歹回到最末的那根釣索邊,不管天黑不黑,把它割斷了,系上那兩卷備用釣索。

  他就這樣做了。摸黑幹很困難,有一回,那條大魚掀動了一下,把他拖倒在地,臉朝下,眼睛下給劃了一道口子。鮮血從他臉頰上淌下來。但還沒流到下巴上就凝固、幹掉,於是他挪動身子回到船頭,靠在木船舷上歇息。他拉好麻袋,把釣索小心地挪到肩上另一個地方,用肩膀把它固定住,握住了小心地試試那魚拉曳的分量,然後伸手到水裡測度小船航行的速度。

  不知道這魚為什麼剛才突然搖晃了一下,他想。敢情是釣索在它高高隆起的背脊上滑動了一下。它的背脊當然痛得及不上我的。然而不管它力氣多大,總不能永遠拖著這條小帆船跑吧。眼下凡是會惹出亂子來的東西都除掉了,我卻還有好多備用的釣索;一個人還能有什麼要求呢。

  「魚啊,」他輕輕地說出聲來,「我要跟你奉陪到死。」

  依我看,它也要跟我奉陪到死的,老人想,於是他等待著天明。眼下正當破曉前的時分,天氣很冷,他把身子緊貼著木船舷來取暖。它能熬多久,我也能熬多久,他想。天色微明中,釣索伸展著,朝下通到水中。小船平穩地移動著,初升的太陽一露邊兒,陽光直射在老人的右肩上。

  「它在朝北走啊,」老人說。海流會把我們遠遠地向東方送去,他想。但願它會隨著海流拐彎。這樣可以說明它越來越疲乏了。

  等太陽升得更高了,老人發覺這魚並不越來越疲乏。只有一個有利的徵兆。釣索的斜度說明它正在較淺的地方遊著。這不一定表示它會躍出水來。但它也許會這樣。

  「天主啊,叫它跳躍吧,」老人說。「我的釣索夠長,可以對付它。」

  也許我把釣索稍微拉緊一點兒,讓它覺得痛,它就會跳躍起來,他想。既然是白天了,就讓它跳躍吧,這樣它會把沿著背脊的那些液囊裝滿了空氣,就沒法沉到海底去死了。

  他動手拉緊釣索,可是自從釣上這條魚以來,釣索已經繃緊到快要繃斷的地步,他就向後仰著身子來拉,感到它硬邦邦的,就知道沒法拉得更緊了。我千萬不能猛地一拉,他想。每猛拉一次,會把釣鉤劃出的口子弄得更寬些,等它當真跳躍起來,它也許就會把釣鉤甩掉。反正太陽出了,我覺得好過些,這一回我不用盯著太陽看了。

  釣索上粘著黃色的海藻,但老人知道這只會給魚增加一些拉力,所以很高興。正是這種黃色的果囊馬尾藻在夜間發出那麼強的磷光。

  「魚啊,」他說,「我愛你,非常尊敬你。不過今天我得把你殺死。」

  但願如此,他想。

  一隻小鳥從北方朝小帆船飛來。那是只鳴禽,在水面上飛得很低。老人看出它非常疲乏了。

  鳥兒飛到船艄上,在那兒歇一口氣。然後它繞著老人的頭飛了一圈,落在那根釣索上,在那兒它覺得比較舒服。

  「你多大了?」老人問鳥兒。「你這是第一次出門吧?」

  他說話的時候,鳥兒望著他。它太疲乏了,竟沒有細看這釣索,就用小巧的雙腳緊抓住了釣索,在上面搖啊晃的。

  「這釣索很穩當,」老人對它說。「太穩當啦。夜裡風息全無,你怎麼會這樣疲乏啊。鳥兒都怎麼啦?」

  因為有老鷹,他想,飛到海上來追捕它們。但是這話他沒跟這鳥兒說,反正它也不懂他的話,而且很快就會知道老鷹的厲害。

  「好好兒休息吧,小鳥,」他說。「然後飛到空中去碰碰運氣,像什麼人或者鳥或者魚那樣。」

  他靠說話來鼓勁,因為他的背脊在夜裡變得僵直,眼下真痛得厲害。

  「樂意的話就住在我家吧,鳥兒,」他說。「很抱歉,我不能趁眼下刮起小風的當兒,扯起帆來把你帶回去。可是我總算有個朋友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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