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老人與海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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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這輕微的一拉,他很高興,接著感到有些猛拉的感覺,很有分量,叫人難以相信。這是魚本身的重量造成的,他就鬆手讓釣索朝下、朝下、朝下溜,從那兩卷備用釣索中的一卷上放出釣索。它從老人指間輕輕溜下去的時候,他依舊感到很大的分量,儘管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施加的壓力簡直小得覺察不到。 「多棒的魚啊,」他說。「它正把魚餌斜叼在嘴裡,帶著它在遊走呐。」 它就會掉過頭來把餌吞下的,他想。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聲來,因為他知道,一樁好事如果說破了,也許就不會發生了。他知道這條魚有多大,他想像到它嘴裡橫銜著金槍魚,正在黑暗中游走。這時他覺得它停止不動了,可是分量還是沒變。跟著分量越來越重了,他就再放出一點釣索。他一時加強了大拇指和食指上的壓力,於是釣索上的分量增加了,一直傳到水中深處。 「它咬餌啦,」他說。「現在我來讓它美美地吃一頓。」 他讓釣索在指間朝下溜,同時朝下伸出左手,把兩卷備用釣索的一端緊系在旁邊那根釣索的兩卷備用釣索上。他如今準備好了。他眼下除了正在使用的那釣索卷兒,還有三個四十英尋長的卷兒可供備用。 「再吃一些吧,」他說。「美美地吃吧。」 吃了吧,這樣可以讓釣鉤的尖端紮進你的心臟,把你弄死,他想。輕鬆愉快地浮上來吧,讓我把魚叉刺進你的身子。得了。你準備好了?你進餐的時間夠長了吧? 「著啊!」他說出聲來,用雙手使勁猛拉釣索,收進了一碼,然後連連猛拉,使出胳膊上的全副勁兒,拿身子的重量作為支撐,揮動雙臂,輪換地把釣索往回拉。 什麼用也沒有。那魚只顧慢慢地遊開去,老人無法把它往上拉一英寸。他這釣索很結實,是製作來釣大魚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猛拉,釣索給繃得太緊,上面竟蹦出水珠來。隨後它在水裡漸漸發出一陣噝噝聲,但他依舊攥著它,在座板上死勁撐住了自己的身子,仰起上半身來抵消魚的拉力。船兒慢慢地向西北方向駛去。 魚兒一刻不停地遊著,魚和船在平靜的水面上慢慢地行進。另外那幾個魚餌還在水裡,沒有動靜,用不著應付。 「但願那男孩在這兒就好了,」老人說出聲來。「我正被一條魚拖著走,成了一根系纖繩的短柱啦。我可以把釣索系在船舷上。不過這一來魚兒會把它扯斷的。我得拚命牽住它,必要的時候給它放出釣索。謝謝老天,它還在朝前遊,沒有朝下沉。」 我不知道如果它決意朝下沉,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如果它潛入海底,死在那兒,我該怎麼辦。可是我必須幹些什麼。我能做的事情多著呢。 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釣索,緊盯著它直往水中斜去,而小帆船正不停地朝西北方駛去。 這樣能叫它送命,老人想。它不能一直這樣幹下去。然而過了四個鐘點,那魚照樣拖著這條小帆船,不停地向大海遊去,而老人依然緊緊攥著勒在背脊上的釣索。 「我是中午把它釣上的,」他說。「可我始終還沒見過它。」 他在釣上這魚以前,早把草帽拉下,緊扣在腦門上,這時勒得他的前額好痛。他還覺得口渴,便雙膝跪下,小心不讓扯動釣索,儘量朝船頭爬去,伸手去取水瓶。他打開瓶蓋,喝了一點兒。然後靠在船頭上休息。他坐在從桅座上拔下的繞著帆的桅杆上,竭力不去想什麼,只顧熬下去。隨後他回頭一望,陸地已沒有一絲蹤影了。這沒有關係,他想。我總能憑著哈瓦那的燈火回港的。太陽下去還有兩個鐘點,也許不到那時魚就會浮上來。如果它不上來,也許會隨著月出浮上來。如果它不這樣幹,也許會隨著日出浮上來。我手腳沒有抽筋,我感到身強力壯。是它的嘴給釣住了啊。不過拉力這樣大,該是條多大的魚啊。它的嘴准是死死地咬住了那鋼絲釣鉤。但願能看到它。但願能知道我這對手是什麼樣兒的,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老人憑著觀察天上的星斗,看出那魚那一夜始終沒有改變它的路線和方向。太陽下去後,天氣轉涼了,老人的背脊、胳膊和衰老的腿上的汗水都幹了,感到發冷。白天裡,他曾把蓋在魚餌匣上的麻袋取下,攤在陽光裡曬乾。太陽下去後,他把麻袋系在脖子上,讓它披在背上,並且小心地把它塞在如今正掛在肩上的釣索下面。有麻袋墊著釣索,他發現可以彎身向前靠在船頭上,這樣簡直可說很舒服了。這姿勢實在只能說是多少叫人好受一點兒,可是他自以為簡直可說很舒服了。 我拿它一點沒辦法,它也拿我一點沒辦法,他想。只要它老是這樣幹下去,就是如此。 他有一回站起身來,隔著船舷撒尿,然後抬眼望著星斗,核對他的航向。釣索從他肩上一直鑽進水裡,看來像一道磷光。魚和船此刻行動放慢了,哈瓦那的燈火也不大輝煌,他於是明白,海流准是在把他們雙方帶向東方。如果我就此看不見哈瓦那炫目的燈光,我們一定是到了更東的地方,他想。因為,如果這魚的路線沒有改變,我准會好幾個鐘點看得見燈光。不知今天的棒球大聯賽結果如何,他想。幹這行當有台收音機才美哪。接著他想,老是惦記著這玩意兒。想想你正在幹的事情吧。你哪能幹蠢事啊。 然後他說出聲來,「但願男孩在就好了。可以幫幫我,讓他見識見識這種光景。」 誰也不該上了年紀獨個兒待著,他想。不過這也是避免不了的。為了保養體力,我一定要記住趁金槍魚沒壞時就吃。記住了,哪怕你只想吃一點點,也必須在早上吃。記住了,他對自己說。 夜間,有兩條海豚游到小船邊來,他聽見它們翻騰和噴水的聲音。他能辨別出那雄的發出的喧鬧的噴水聲和那雌的發出的喘息般的噴水聲。 「它們都是好樣的,」他說。「它們嬉耍,打鬧,相親相愛。它們是我們的兄弟,就像飛魚一樣。」 跟著他憐憫起這條被他釣住的大魚來了。它真出色,真奇特,而且有誰知道它年齡多大呢,他想。我從沒釣到過這樣強大的魚,也沒見過行動這樣奇特的魚。也許它太機靈,不願跳出水來。它原可以跳出水來,或者來個猛衝,把我搞垮。不過,也許它曾上鉤過好多次,所以知道應該如何搏鬥。它哪會知道它的對手只有一個人,而且是個老頭兒。不過它是條多大的魚啊,如果魚肉良好,在市場上能賣多大一筆錢啊。它咬起餌來像條雄魚,拉起釣索來也像雄魚,搏鬥起來一點也不驚慌。不知道它有沒有什麼打算,還是跟我一樣,不顧死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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