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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四

  過了幾天,切爾托普哈諾夫家裡唯一留下的一個侍童向他報告:來了一個騎馬的人,想要跟他談幾句話。切爾托普哈諾夫走到臺階上,看見他所認識的那個猶太人,騎著一匹出色的頓河產的駿馬,這馬一動不動地、驕傲地站在院子當中。猶太人不戴帽子,他把帽子挾在腋下,他的兩隻腳不插在馬鐙裡,卻插在馬鐙的皮帶裡;他的外套的破碎的衣裾掛在馬鞍子的兩旁。他一看見切爾托普哈諾夫,就用嘴唇發出嘖嘖的聲音,鼓動兩肘,搖擺著兩腳。可是切爾托普哈諾夫不但沒有回禮,竟動起怒來,他突然渾身冒火:這個卑鄙的猶太人竟敢騎這樣出色的馬……簡直不像話!

  「喂,你這副醜嘴臉!」他叫喊起來,「趕快爬下馬來,如果你不願意被摔進泥汙裡去的話!」

  猶太人立刻服從,就像一隻袋子似地從馬鞍上翻了下來,一隻手輕輕握住韁繩,微笑著,鞠著躬,走近切爾托普哈諾夫來。

  「你有什麼事?」潘捷列伊·葉列梅伊奇威嚴地問。

  「大人,請您看看,揭匹馬怎麼樣?」猶太人說著,不斷地鞠躬。

  「嗯……不錯……這是一匹好馬。你從哪里弄來的?大概是偷來的吧?」

  「怎麼可以,大人!我系一個規規矩矩的猶太人,我不系偷的,我系為您大人辦來的,真的!我費了不曉的力,費了不曉的力!才弄到揭匹馬。揭樣的好馬在緊個頓河區無論如何絞不到第二匹。請看,大人,揭樣好的馬!請到揭裡來!籲!……籲!……馬兒扭過頭,側過欣子來!我們把馬鞍子拿掉吧。怎麼樣,大人?」

  「是一匹好馬。」切爾托普哈諾夫裝出冷淡的樣子重複說,其實他的心在怦怦地亂跳了。他是熱愛馬的人,識得馬的好壞。

  「大人,您摸摸它吧!摸一下它的頸子,嘿嘿嘿!對呀。」

  切爾托普哈諾夫不願意似地把手放到馬頸子上,拍了兩下,然後用幾根手指從頸上隆起的地方一直沿著背脊摸下去,摸到腎臟上部的某一個地方,就在這地方像內行人那樣輕輕地按一下子。那匹馬立刻拱起背脊骨,用它那驕傲的黑眼睛向切爾托普哈諾夫斜看一下,噴一口氣,踏著前蹄。

  猶太人笑了,輕輕地拍拍手。

  「它在認主人了,大人,它在認主人了!」

  「嘿,別胡說,」切爾托普哈諾夫懊惱地攔住了他的話,「我要向你買這匹馬吧……又沒有錢;至於贈送呢,我不但沒有受過猶太人的禮物,就是上帝的禮物也沒有受過。」

  「我怎麼敢送您東西呢,別那麼想吧!」猶太人高聲說,「您就買了吧,大人,……錢以後再付。」

  切爾托普哈諾夫尋思一下。

  「你要多少錢?」最後他從牙縫裡含糊說出。

  猶太人聳聳肩膀。

  「就依我買進的價錢,兩百盧布。」

  這匹馬其實值這數目的兩倍——也許三倍。

  切爾托普哈諾夫把臉扭向一旁,猛地打一個哈欠。

  「那麼什麼時候……付錢呢?」他問,故意緊蹙著眉頭,並不向猶太人看。

  「隨您大人的方便。」

  切爾托普哈諾夫把頭向後一仰,但並不抬起眼睛。

  「這不算回答。你要說清楚,希律[6]的子孫!我難道要承你的情?」

  「那麼,揭樣吧,」猶太人連忙說,「再過六個月,……好嗎?」

  切爾托普哈諾夫什麼也不回答。

  猶太人注意窺看他的眼色。「好嗎?讓我把馬牽進馬廄裡去吧?」

  「鞍子我不要,」切爾托普哈諾夫斷斷續續地說,「把鞍子拿去,聽見嗎?」

  「好,好,我拿去,我拿去,」猶太人很高興,喃喃地說著,就把鞍子背到肩上。

  「錢呢,」切爾托普哈諾夫繼續說……「再過六個月。不是兩百,而是兩百五十。不許你說話!兩百五十,我對你說!我欠你的。」

  切爾托普哈諾夫一直沒有勇氣抬起眼睛。他的傲氣從來沒有受過這麼厲害的傷害。「這顯然是禮物,」他心裡想,「這傢伙是為報恩才送來的!」他又想擁抱這猶太人,又想打他……

  「大人,」猶太人鼓足勇氣,咧開嘴巴笑著,開始說,「應該照俄羅斯的習慣,用衣裾裹著韁繩把這匹馬交到您的……」

  「虧你想得出!猶太人……說什麼俄羅斯習慣!喂!誰在那邊?把馬牽去,帶到馬廄裡,給它倒些燕麥。我馬上親自來看。它的名字——就叫馬列克-阿傑爾吧!」

  切爾托普哈諾夫剛剛走上臺階,突然轉過身,跑到猶太人跟前,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猶太人彎下身子,已經噘起嘴唇想吻他的手,但切爾托普哈諾夫向後一跳,低聲地說:「不要對任何人說!」便消失在門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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