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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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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童年時養過一隻黃雀,有一回給貓抓住了,又被救出來,治好了傷,可是我這可憐的黃雀不能複健;它悶悶不樂,憔悴起來,不再唱歌了……結果,有一天夜裡,一隻大老鼠鑽進它那開著的籠子裡,咬掉了它的嘴,它這才決心死了。不知道一隻什麼樣的貓把我妻子也抓了一下,她也悶悶不樂,憔悴起來,像我那不幸的黃雀一樣。有時她自己顯然想振作一下,在新鮮空氣中、陽光底下、自由天地裡振奮起來;她嘗試一下,又縮成了一團。她是愛我的,她曾好幾回向我保證,她更無別的願望了,——呸,見鬼!——她的目光黯然失色了。 「我想,會不會過去有過什麼事情?我就調查,但是結果一無所得。好,現在請您判斷:如果是個怪人,大概會聳聳肩膀,歎兩口氣,照舊過自己的生活;可是我,因為不是個怪人,就要想到懸樑。我的妻子深深地沉浸在老處女的一切習慣中——貝多芬、夜遊、木犀草、和朋友們通信、紀念冊等等,——因而對於任何其他生活方式,尤其是對於主婦的生活,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習慣;可是,一個已經出嫁的女人為無名的煩惱而苦悶,每天晚上唱《你不要在黎明時喚醒她》,實在是可笑的。 「於是,我們就這樣享了三年福;第四年上索菲婭在第一次分娩時死了,而且——真奇怪——我仿佛早就覺得,她是不可能給我一個女兒或兒子,給世上一個新居民的。我記得她殯葬時候的情景。那時候是春天。我們教區的教堂並不大,已經很舊了,聖幛發黑了,牆壁上光禿禿的,磚地有好幾處破損了;每一個唱詩班席位上供著一個古老的大聖像。棺材抬進來,安放在聖幛正門前面正中央的地方,罩上了褪色的蓋棺布,周圍擺著三個蠟燭台。儀式開始了。一個衰老的教堂執事後面拖著一條小辮,低低地系著一條綠色的腰帶,在讀經台前悲哀地誦讀經文;教士年紀也老了,相貌和善,雙眼矇矓,穿著黃色花紋的紫色法衣,兼任著助祭的職務在做禱告。 「窗子都敞開著,垂枝白樺的新鮮的嫩葉填滿了窗口,在那裡搖曳著,發出簌簌的聲音;院子裡飄進青草的氣味;蠟燭的紅色火焰在明麗的春光中變成了淡白色;整個教堂裡都聽得見麻雀的吱喳吱喳聲,有時圓屋頂下飛進一隻燕子來,發出響亮的叫聲。在金粉似的太陽光裡,幾個農民的淡褐色的頭很快地起伏著,正在熱心地為死者祈禱;香爐的洞孔裡冒出一縷淡藍色的煙來。我看著我妻子的遺容……我的天!就是死,就是死神親自來到,也不能解救她,不能治好她的創傷:還是這麼一副病態的、膽怯的、隱忍的表情,——她仿佛進了棺材還不自在……我心中充滿悲痛。她是個善良的,善良的人;可是為她自己著想,還是死了的好!」 講話的人雙頰通紅,眼睛黯淡無光。 「終於,」他又說起話來,「我擺脫了我妻子死後我所感到的沉重的頹喪,我就打算去從事所謂事業。我在省城裡就了職;但是在公家機關的大房間裡,我覺得頭痛得厲害,目力也壞起來;正好發生了其他的事由……我就辭職。我想到莫斯科去一趟,可是第一,錢不夠用;第二……我已經對您說過,我是與世無爭了。這與世無爭是突如其來的,又不是突如其來的。在精神上,我早就與世無爭了,可是我的頭還不肯低下去。我認為我的思想感情的質樸,是受了鄉村生活和不幸事件的影響…… 「另一方面,我早就注意到:差不多所有我的鄰居,年輕的和年老的,起初由於我有學問,到過外國,以及我的教養方面的其他情況而感到惶恐,現在不但已經完全看慣了,竟開始對我粗暴或者輕率起來,不再聽完我的議論,對我說話也不再用恭敬的稱呼了。我還忘了告訴您:在我結婚後的第一年中,因為寂寞,我曾經嘗試寫作,還寄了一篇文章到一個雜誌社去,要是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是一個中篇小說;但是過了一些時候,收到編輯一封彬彬有禮的信,信裡有一段是說:我的智慧是不能否定的,但是缺乏才華,而在文學中需要的就是才華。 「還有,我聽人家說:有一個過路的莫斯科人,倒是一個善良的青年人,在省長的晚會上順便批評了我,說我是一個才能枯竭而毫無價值的人。但是我的半自發的盲目性還是繼續存在著,您知道,我不願意打自己的『耳光』;終於有一天早晨,我睜開了眼睛。是這麼一回事:縣警察局長來找我,他的目的是要我注意我領地裡有一座橋坍了,而這座橋是我絕對沒有能力修理的。這個寬宏大量的秩序監督者用一塊鱘魚幹下一杯燒酒,同時用長輩的口吻責備我的疏忽,不過,他為我設身處地想,勸我只要叫農民們堆些糞料上去就行了;接著他吸起煙斗,和我談論即將來到的選舉。 「那時候,有一個叫做奧爾巴薩諾夫的人正在圖謀省貴族長這個榮譽的稱號;他是一個無聊的空談家,又是一個受賄的人。況且他在財富和聲望上都不是特出的人。我發表了對他的看法,而且說得很不客氣;老實說,我看不起奧爾巴薩諾夫先生。縣警察局長對我看看,親切地拍拍我的肩膀,和氣地說:『喂,瓦西裡·瓦西裡耶維奇,我和您是不該議論這種人的——我們哪裡配呢?……安分守己些吧。』『得了吧,』我生氣地反駁,『我和奧爾巴薩諾夫先生之間有什麼差別呀?』 「警察局長把煙斗從嘴裡取出,睜大了眼睛,突然噗哧一聲哈哈大笑起來。『哈,這人真滑稽,』最後他流著眼淚說,『說出這樣的話來,……啊!怎麼啦?』直到離去為止,他不斷地嘲笑我,有時用胳膊肘推推我的身體,而且竟直呼我的名字。他終於走了。這是我所缺少的最後一滴;我的杯子滿得要溢出來了。我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好幾回,在鏡子面前停下來,久久地注視著自己的狼狽的臉,慢慢地伸出舌頭,帶著苦笑搖搖頭。我眼睛上的翳落下來了,我清楚地看到,比在鏡子裡看自己的臉更清楚地看到,我是一個多麼無聊的、不足道的、沒有用的、平凡的人!」 講話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在伏爾泰的一齣悲劇裡,」他頹喪地繼續說,「有一個貴族因為不幸到了極點而感到歡喜。在我的命運中雖然沒有一點悲劇性的事件,但是老實說,我也體味過這一類心情。我領略到了冷酷的絕望中的尖酸的狂喜;我感受到整個早晨從容不迫地躺在自己床上詛咒自己的出生時日是多麼甜蜜;我還不能一下子與世無爭。而實際上,請您想想,貧窮把我困住在我所痛恨的鄉村裡;什麼產業啦、職務啦、文學啦——都與我無緣;我避免和地主們來往,書讀厭了;至於那些抖動著鬈髮而熱狂地絮聒著『人生』這個字眼的、水腫、病態、神經質的小姐們,自從我停止了空談和讚揚以來,她們對我一點也不感興趣了;我不善於而且也不可能完全離群索居……我就開始,您知道怎麼著?我就開始到鄰居們那裡去閒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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