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獵人筆記 | 上頁 下頁
九〇


  「此後我又在國外過了整整兩年:到過意大利,在羅馬看過《基督變容》[9],也曾佇立在佛羅倫薩的維納斯[10]像前;我突然陷入了過度的興奮,仿佛著了魔似的;晚上常常做詩,開始寫起日記來;總之,那時候我的舉止行動和大家一樣。可是您瞧,要成為一個怪人是多麼容易。譬如我對於繪畫和雕塑是一竅不通的……這一點我照理可以公開地說……可是不,那怎麼可以!還是得找個嚮導,跑去看看壁畫。……」

  他又低下頭,又脫下了睡帽。

  「終於我回到了祖國,」他用疲倦的聲音繼續說,「來到了莫斯科。在莫斯科,我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在國外我大都是沉默的,可是到了這裡,忽然高談闊論起來,同時天曉得為什麼變得妄自尊大了。碰到一些謙虛的人,幾乎把我看做天才;女士們同情地傾聽我的誇誇其談;但是我不善於保持我的聲望。有一天早晨,發生了對我的誹謗(誰造出來的,我不知道,一定是某一個男性的老處女,——這種老處女在莫斯科多得很),發生之後,就像草莓一樣生芽抽須。我被糾纏住了,想跳出來,切斷這些黏纏不清的線,可是不行……我就離開了。在這一點上也表明了我是一個荒謬的人;我應該靜靜地等候這次襲擊過去,像等候蕁麻疹痊癒一樣;那麼這班謙虛的人會重新歡迎我,這些女士們會重新微笑著聽我講話……

  「但是糟就糟在這裡:我不是一個怪人。您知道,我的良心忽然蘇醒了,我覺得不好意思再講空話,絮絮不休地講呀,講呀——昨天在阿爾巴特,今天在特魯巴,明天在西弗采維-弗拉瑞克,講的老是這一套……但是別人要聽這一套可又怎麼辦呢?請看這方面的真正的戰士:他們對於這個滿不在乎;相反的,他們需要的就是這個;有的人二十年不停地饒舌,而且老是這一套……這就是自信心和自尊心!我也有過這種自尊心,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失……但是壞就壞在這裡:因為我,再說一遍,並不是怪人,我是中不溜兒的;上天應該賦給我更多的自尊心,或者索性完全不給我。但在最初的時期,我的確弄得走投無路;加之旅居外國,徹底耗盡了我的財產,而要我娶一個年紀還輕而身體已經弱得像果凍的商人的女兒,我又不肯,——我就退避到自己的村子裡去。」

  接著我的鄰人又斜看我一眼,繼續說,「關於鄉村生活的第一印象、自然界的美、孤寂生活的幽靜的魅力等等,我大概可以略去不談了吧。」

  「可以,可以。」我回答。

  「況且,」講話的人繼續說,「這些都是無聊的,至少我所接觸到的是如此。我在鄉村裡很寂寞,就像一隻被關起來的小狗;雖然,我承認,春天第一回在歸途上經過熟悉的白樺樹林的時候,我頭暈目眩了,我的心由於一種模糊的甜蜜的期望而怦怦跳動了。但是這種模糊的期望,您知道,是永遠不會實現的;相反的,卻實現了完全沒有料到的另一些情況,例如:獸疫啦,欠租啦,拍賣啦,諸如此類。我由總管雅科夫幫助,一天一天地勉強混日子;這總管是代替以前的管家的,到後來就變成了即使不比前者更厲害,至少也一樣的掠奪者,外加他那塗焦油的長統靴的氣味毒害了我的身心;有一回我想起了鄰近一家相識的人家——一個退伍陸軍上校的夫人和兩個女兒,就吩咐套馬車去訪問這鄰家。這一天應該是我永志不忘的紀念日:六個月以後,我就娶了這位上校夫人的第二個女兒!……」

  講話的人低下了頭,把雙手舉向上面。

  「不過,」他熱情地繼續說,「我不願意使您對我死去的妻子有不好的看法。決不可以!這是一個極高尚、極善良的人,一個可愛的、能忍受一切犧牲的人;雖然如此,我應當在您我之間說老實話:要是我沒有遭到喪妻的不幸,我大概不可能在今天跟您談話了,因為我家的庫房裡的梁木至今還在,我曾經不止一次準備懸樑自盡呢!」

  「有些梨子,」他略微沉默一會兒之後又開始說,「要放在地窖裡過一些時候,它們的所謂真滋味才能出來,我那已故的妻子看來也是屬於這一類造物的。只有到了現在,我才能為她說句完全公道的話。只有到了現在,譬如說,我回想起結婚前和她在一起度過的幾個黃昏,非但不引起我一絲痛苦,反而使我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她們的家境並不富裕;她們的房子很老式,是木造的,但是很舒適,建造在山上,位於一個荒蕪了的花園和一個雜草叢生的院子之間。山下有一條河,透過茂密的樹葉,隱約望得見河水。一個大涼臺從屋子裡通向花園,涼臺前面有一個長滿薔薇花的橢圓形的花壇,美不勝收;花壇的每一端都長著兩棵相思樹,已故的主人在它們還細嫩的時候就把它們編繞成螺旋形。

  「稍遠的地方,在荒蕪了的野生的馬林果叢中,有一個亭子。亭子內部裝飾得很精巧,但是外貌卻那樣陳舊衰朽,使人看了心裡怪不舒服的。涼臺上有一扇玻璃門通往客廳;在客廳裡,有這樣的光景呈現在觀者的好奇的眼前:屋角裡都砌著瓷磚火爐;右面有一架蹩腳鋼琴,上面堆著些手抄的樂譜;一張長沙發蒙著褪色的白花紋淺藍色緞子;一張圓桌;兩個玻璃櫥,上面放著葉卡捷琳娜時代的瓷器玩具和玻璃珠玩具;牆上掛著一幅有名的肖像畫,上面畫著一個淡黃髮少女,胸前抱著一隻鴿子,眼睛朝上看;桌上放著一瓶新鮮的薔薇花……您瞧,我描寫得多麼詳細。就在這客廳裡,就在這涼臺上,演出了我的戀愛的一切悲喜劇。

  「這女鄰居本人是一個兇惡的女人,說話常常帶著兇狠的嘶啞聲,是一個強橫的潑婦;兩個女兒中一個叫薇拉,跟普通縣城裡的小姐沒有什麼兩樣;另一個叫索菲婭,我愛上了索菲婭。姊妹倆另外還有一個房間,是她們共同的臥室,這裡面有兩張簡樸的木床,有顏色發黃的紀念冊,有木犀草,有畫得很拙劣的男女朋友的鉛筆肖像畫(其中有一個紳士的肖像很特出,他臉上的表情特別剛勁有力,畫上的簽字更加剛勁有力,他在青年時代曾使人對他懷著過高的期望,但是結果同我們大家一樣——一事無成),還有歌德和席勒的胸像,德文書籍,乾枯了的花冠以及其他留作紀念的東西。但是這房間裡我難得進去,而且不喜歡進去:我在那兒不知道為什麼透不過氣來。

  「還有——真奇怪!我最喜歡索菲婭,是當我背對她坐著的時候,或者,當我在涼臺上,尤其是在黃昏,思念她或更多是幻想她的時候。那時候我望著晚霞,望著樹木,望著已經變暗而還清楚地顯出在薔薇色天空中的細碎的綠葉;在客廳裡,鋼琴旁邊,坐著索菲婭,她正在不停地彈奏貝多芬作品中她所喜歡的熱情沉著的一個樂句;那兇惡的老太婆坐在長沙發上安穩地打鼾;在充滿夕照的餐室裡,薇拉忙著準備茶;茶炊發出奇妙的噝噝聲,仿佛有什麼樂事;脆餅折斷時發出愉快的爆裂聲,匙子碰著茶杯時發出叮噹聲;金絲雀不饒人地囀了一整天,突然靜息,只是難得啾啾地叫幾聲,好像在打聽什麼;從透明的輕柔的雲層中偶爾掉下幾點疏落落的雨滴……我坐著,坐著,聽著,聽著,望著,我的胸襟開朗起來,我又感覺到我在戀愛了。於是,就在這樣的黃昏的影響之下,我有一回向老太婆請求娶她的女兒,大約過了兩個月,我就結婚了。

  「我似乎覺得我是愛她的……到現在這時候,應該知道了,可是我實在到現在也還不知道我到底愛不愛索菲婭。這是一個善良、聰明、沉默寡言的人,有一顆溫柔的心;但是天曉得是為了什麼緣故,是為了久居鄉村的緣故還是另有別的緣故,在她的心底上(如果心有底的話)有一個創傷潛隱著,或者不如說,有一個傷口在潰爛著,這傷口沒有辦法治好,而且無論是她還是我,都說不出它的名稱。關於這個創傷的存在,我當然是在結婚之後才猜測到的。我為它費盡心機,都沒有用!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