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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請您坦白說,」他突然斜看我一眼,繼續說,「您一定覺得我是一個很古怪的人,就是所謂反常的人;或者,也許比這更壞:也許您以為我是假裝怪人的吧?」

  「我必須再度向您說明,我不熟悉您……」

  他把頭低了一會兒。

  「為什麼我跟您,跟我素不相識的人,這樣冒昧地說起話來呢——天知道,只有天知道!(他歎一口氣)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心靈相接近啊!您和我兩個都是正派人,也就是利己主義者:您對我毫無關係,我對您也毫無關係;是嗎?可是我們兩個人都睡不著……那為什麼不聊聊天呢?我現在精神飽滿,這在我是很難得的。您看得出嗎,我是很膽怯的,我膽怯並不因為我是外省人,沒有官職的人,窮人,而因為我是一個自尊心非常強的人。可有的時候,在我既不能確定,也不能預知的偶然發生的良好情況的影響下,我的膽怯完全消失了,譬如現在就是這樣。現在即使叫我同達賴喇嘛面對面,我還想跟他討點鼻煙來嗅嗅呢。可是,也許您想睡覺了吧?」

  「相反,」我連忙回答,「我很高興跟您談話。」

  「您的意思是說,我把您逗樂了……那更好了……那就讓我告訴您吧,這裡的人都叫我怪人,這就是說,在別的無聊話中間偶然提起我的名字的那些人,都這樣稱呼我。『我的命運絕沒有一個人關心。』[2]他們想要侮辱我……唉,我的天!他們哪裡知道……我所以倒霉,就是因為我這個人一點也不怪的緣故,除了像我現在跟您說話這樣的冒昧以外,一點也不怪;但是這種冒昧是一文錢也不值的。這是一種最廉價、最低級的怪癖。」

  他把臉轉向我,揮動兩隻手。

  「先生!」他喊叫一聲,「我認為:通常只有怪人才能生活在世界上;只有他們才有權生存。有一個人說:Mon verre n』est pas grand,mais je bois dans mon verre.[3]您瞧,」他低聲插一句,「我的法語說得多純正。我認為:即使你腦袋大,裝得下許多東西,即使你理解一切,知識豐富,追隨時代,但如果你完全沒有一點自己的、特殊的、固有的東西,有什麼用處呢!只不過在世間增添了一個陳腔濫調的倉庫罷了,誰能夠從這裡得到什麼快感呢?不,你即使是個蠢人也好,但必須有自己獨特的見解!要有自己的氣質,自己固有的氣質,就是這麼回事!您不要以為我對這種氣質要求很高……決不!這樣的怪人多得很:不論你往哪兒瞧,到處都是怪人;所有活著的人都是怪人,可是我不在其內!」

  「其實,」他略微沉默一會兒之後繼續說,「我在青年時代有過多大的抱負啊!我在出國前以及回國後最初一段時期,曾多麼自命不凡!在國外的時候我十分警惕,老是獨來獨往,我們這種人是應該這樣做的,我們老是自己領會,領會,可是直到最後,竟連最基本的東西都不懂,都沒領會!」

  「怪人,怪人!」他帶著責備的口氣搖搖頭接著說……「人家把我稱為怪人,……可是事實上,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在下我正常的人了。我大概生來就是模仿別人的……真的!我的生活也仿佛是模仿著我所讀過的各種作家,我辛辛苦苦地生活著;我曾經求學,戀愛,最後還結了婚,好像不是出於我本人的意願,好像是履行一種義務,或者上一門功課,——誰分得清呢!」

  他從頭上拉下睡帽,把它丟在床上。

  「要不要我把我的生活講給您聽聽?」他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問我,「或者還是把我生活中的幾個要點講給您聽聽?」

  「好,費心吧。」

  「不,我最好給您講講我是怎樣結婚的吧。結婚原是一件大事,是整個人的試金石;結婚好像一面鏡子,能反映出……可是這種比喻太陳腐了……對不起,我要嗅一嗅鼻煙。」

  他從枕頭底下取出鼻煙盒,把它打開,一邊搖晃著打開的鼻煙盒,一邊又講起來。

  「先生,請您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請您判斷一下,我能從黑格爾的百科全書中得到什麼樣的,什麼樣的,您倒是說說,得到什麼樣的好處?在這百科全書和俄羅斯生活之間,您倒是說說,有什麼共通點?叫我怎樣把它應用到我們的生活上來?不單是這百科全書而已,還有一般的德國哲學……說得過分些,甚至全部科學。」

  他在床上跳起來,恨恨地咬著牙齒,喃喃地低聲說:

  「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你為什麼要到外國去?為什麼不坐在家裡,就近研究你周圍的生活呢?這樣你就可以認識生活的要求和未來,也可以弄清楚你自己的所謂使命了……可是,得了吧,」他又換一種聲調繼續說,仿佛在替自己辯護而膽怯起來,「那種還沒有經任何聖賢寫到書本裡去的東西,叫我們到哪裡去研究呢!我很樂意向它——向俄羅斯生活——學習,可是它這寶貝不開口。它說,你就這樣理解我吧;可是我沒有這能力:請您給我作一個結論,下一個判斷吧……判斷嗎?他會說,這就是一個判斷:你聽聽我們莫斯科人說話——不是像夜鶯一樣嗎?可是糟就糟在這裡:他們像庫爾斯克的夜鶯那麼囀著,而不是像人那樣說話……於是我再三考慮,我想:『科學大概到處都是一樣的,真理也是一樣的。』我就打定主意動身到外國去,到異教徒那兒去了……有什麼辦法呢!青春和自負支配著我。您知道嗎,我不希望自己到時候就發胖起來,雖然人家說胖是健康的。不過,如果造物不給你肉,你的身體就不會胖起來!」

  「可是,」他略微想了一想又說,「我好像答應過給您講講我是怎樣結婚的。請聽吧。第一,我告訴您,我妻子已經不在人世了;第二……第二呢,我覺得我必須給您說說我的青年時代,要不您什麼也不能理解……您不想睡覺嗎?」

  「不,我不想睡覺。」

  「那好極了。您聽聽……隔壁房間裡坎塔格留欣先生打鼾打得多難聽!我是並不富裕的父母所生的,——我說父母,是因為根據傳聞,我除了母親以外還有一個父親。我不記得他了;據說,他是個不大聰明的人,大鼻子,滿臉雀斑,頭髮是火紅色的,用一個鼻孔吸鼻煙;我母親的臥室裡掛著他的畫像,穿著紅色的制服,黑色的衣領碰著耳朵,相貌非常難看。我常常被帶到他的畫像旁邊去挨鞭子,這時候我母親總是指著畫像說:『要是你父親在世,他還不止這樣對付你呢。』您可以想像,這對我有多麼大的鞭策。我沒有兄弟,也沒有姊妹;不,說實在的,我有過一個不中用的兄弟,後腦上生了英國病[4],不久就痛苦地死去了……真奇怪,英國病為什麼要鑽到庫爾斯克省的施格雷縣來?可是問題不在這裡。母親懷著草原女地主的堅強毅力從事我的教育:她從我出世的那個輝煌的日子開始就教育我,一直到我滿十六歲。……您是不是在聽我講?」

  《獵人筆記》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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