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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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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別迪揚 我的親愛的讀者諸君,打獵的主要好處之一,是它使得你不斷地乘了馬車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這對有閑的人來說,是非常愜意的事。不過,有時候(尤其是在雨天)確實不太愉快,例如在鄉間的道路上徘徊,穿過沒有路徑的原野,遇見一個農民,就叫住了問他:「喂,朋友!我們要到莫爾多夫卡去,怎樣走?」而到了莫爾多夫卡,又探問一個遲鈍的農婦(雇工們都下地去了):到大路上的旅店路遠不遠?怎樣走法?車子走了十來俄裡,並沒有旅店,卻來到了地主家的七零八落的胡多布勃諾夫村裡,把一大群豬嚇得要命——它們齊耳朵沒在街路中央深褐色的泥濘裡,絕對沒有料到會有人去驚擾它們。 還有不愉快的,是通過不堅固的小橋,往峽谷中駛下去,走淺灘渡過兩岸都是沼地的小川;還有不愉快的,是整整一晝夜行駛在一片綠野之中的大路上,或者,——但願千萬別碰上,——在一面標著數字22、另一面標著數字23的條紋里程標前面的泥濘裡一連陷上幾小時;還有不愉快的,是一連幾星期都是吃的雞蛋、牛奶和人們所讚揚的黑麥麵包……但是這一切不便和倒霉,都被另一種好處和滿足所抵償了。現在就開始敘述正題吧。 有了上述的一切話,我在大約五年前怎樣來到列別迪揚集市[1]的雜遝中,不須對讀者說明了。我們獵人往往在某一天早上乘著馬車從多少算是祖傳的領地出發,打算第二天傍晚就回來,可是不停地射擊鷸鳥,走呀走的,結果可能就來到美好的伯紹拉河岸邊;況且凡是喜歡槍和狗的人,也都是世界上最高尚的動物——馬的熱烈的崇拜者。因此,我來到了列別迪揚,在旅館裡下榻,換了衣服,就到集市上去。(旅館的茶房,一個有甘美的男高音鼻音嗓子的、二十來歲又高又瘦的小夥子,已經告訴過我,說某公爵大人,即×××聯隊的馬匹採購員,住在他們這旅館裡;另外還來了許多紳士;又說每天晚上有茨岡人唱歌,劇院裡正在上演《特瓦爾多夫斯基老爺》[2];又說馬的價錢很高,但馬都是好馬。) 在這集市的廣場上,停著無數排大車,大車後面有各種各樣的馬匹:跑大步的馬、養馬場的馬、拉重車的馬、拉貨車的馬、驛馬和普通的農家馬。另外還有肥壯的油光水滑的馬,依毛色歸類,蓋著各種顏色的馬衣,用短韁繩系在高高的架木上,膽怯地往後邊斜眼望著它們的馬販子老闆手裡的、它們十分熟悉的鞭子;草原貴族們從一兩百俄裡外送出來的家養的馬,由一個衰老的馬車夫和兩三個遲鈍的馬夫監視著,搖晃著它們的長長的脖子,跺著腳,不耐煩地啃著木樁子;黃褐色的維亞特種馬緊緊地互相偎依著;尾巴波浪形、蹄上毛茸茸的、臀部寬闊的跑大步的馬,有灰色帶圓斑的,有烏黑的,有棗紅色的,都像獅子一般莊嚴穩健地站著。 行家們恭敬地站在它們面前。在一排排的大車中間形成的一條條路上,聚集著各種身份、各種年齡和各種外貌的人們:穿藍大褂、戴高帽子的馬販子,狡獪地窺視著,等待著買主;眼睛突出的鬈髮的茨岡人發瘋似地奔來奔去,看看馬的牙齒,扳起馬的腿和尾巴,叫駡著,替人家做中人,抽籤,或者拼命纏住一個戴軍帽、穿海狸皮軍大衣的馬匹採購員。一個結實的哥薩克高高地騎在一匹脖子像鹿頸那樣的消瘦的騸馬上,要「整個兒」買掉它,就是說連馬鞍和籠頭一起出賣。 穿著腋下破爛的皮襖的農民們,拼命往人叢裡鑽進去,成群地擠到套著「試用」馬的大車旁去;或者,在一旁靠著靈巧的茨岡人的幫助,精疲力盡地在那裡講價錢,一連拍了一百遍巴掌,各人堅持自己的價格;這期間,他們所爭論的對象,一匹身上蓋著彎曲的席子的蹩腳馬,自管在那裡眨眼睛,仿佛事情同它無關似的……事實上,今後將由誰來打它,在它還不是一樣的!有些寬額角的地主,染著髭須,臉上帶著威嚴的表情,戴著波蘭式四方帽,穿著厚呢外衣,只套著一隻袖子,正在跟戴絨毛帽和綠手套的大肚子商人謙遜地談話。 各團隊的軍官也在這裡閒逛;一個身材非常高大的德國籍胸甲騎兵正在冷靜地問一個瘸腿的馬販子:「這匹栗毛馬要賣多少錢?」一個十九歲模樣的淡黃髮驃騎兵正在替一匹瘦健的溜蹄馬挑選一匹副馬;一個驛站車夫,戴著有孔雀毛的低矮的帽子,穿著褐色上衣,狹窄的綠腰帶裡塞著一雙皮手套,正在找求一匹轅馬。馬車夫們在替自己的馬編尾巴,把馬的鬃毛弄濕,向紳士們作恭敬的忠告。已經成交的人們,視各人境況不同,或者跑到大酒家裡去,或者跑到小酒店裡去……所有這些人都在那裡紛忙,叫喊,蠢動,爭吵,和解,罵著,笑著,個個都是泥汙滿膝。我想替我的四輪馬車買三匹像樣一點的馬,因為我那些馬快不中用了。 我找到了兩匹,第三匹還沒有來得及挑選。吃過了我現在不打算描寫的一餐午飯之後(愛尼[3]早就知道,回想過去痛苦的事是多麼不愉快),我就走到每晚聚集著馬匹採購員、養馬場主任和其他來客的所謂咖啡館裡去。在彌漫著煙草的灰色霧氣的檯球房裡,有二十來個人。這裡面有穿匈牙利式輕騎兵短上衣和灰色褲子的、鬢髮很長而髭須抹油的、落拓不羈的青年地主,正在神氣活現地向周圍觀望;另有幾個穿哥薩克服裝的、脖子很短而眼睛浮腫的貴族,也在那裡苦悶地喘息;商人們坐在一旁,即所謂「另席」上;軍官們在那裡隨意不拘地交談著。那位公爵正在打檯球,他是一個年約二十二歲的青年人,臉上現出愉快而略帶驕矜的神氣,穿著沒有扣上鈕扣的常禮服、紅色的綢襯衫和寬大的絲絨燈籠褲;他正在和一個退伍的陸軍中尉維克托·赫洛帕科夫打檯球。 退伍陸軍中尉維克托·赫洛帕科夫是一個年約三十歲、膚色黝黑、身材瘦小的人,長著黑色的頭髮、深棕色的眼睛和扁扁的獅子鼻。凡是選舉會和集市,他總是熱心地到場。他走路跳跳蹦蹦,昂然地展開一雙圓弧形的手臂,歪戴著帽子,卷起他那灰藍色細棉布襯裡的軍大衣的袖子。赫洛帕科夫先生善於巴結彼得堡的豪富的紈絝子,跟他們一起抽煙,喝酒,玩紙牌,跟他們稱兄道弟。他們為什麼賞識他,卻很費解。他並不聰明,而且也不滑稽,並不適宜供人笑樂。 的確,他們也只不過是隨隨便便地親近他,像對待一個善良而無聊的人那樣;跟他交往了兩三個星期之後,忽然不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招呼他們了。陸軍中尉赫洛帕科夫的特點,是他在一年、有時在兩年裡面,總說同樣的一句話——合適的或不合適的,這句話一點也不滑稽,然而天曉得為什麼,大家聽了都要笑。大約在八年之前,他無論到哪裡都說這句話:「我向您致敬,衷心地感謝。」他那時期的恩主們每次都笑得要命,而且要他重複說「我向您致敬」;後來他改用一句相當複雜的話:「不,您真是那個,凱斯凱賽[4]——往往結果是這樣。」這句話也獲得輝煌的成功;大約過了兩年,他又發明了新的俏皮話:「您不要性急,[5]老實人,被縫上了羊皮。」諸如此類。 說來也奇怪!您瞧,這幾句毫不足道的話,能夠給他帶來吃的喝的和穿的。(他的財產早已胡亂花光了,現在單靠朋友過日子。)您得注意,除此以外,他對別人就絕對不再有任何效勞之處了;的確,他每天能抽一百煙袋「茹科夫」煙,而且打起檯球來右腳抬得比頭還高,瞄準了,發狂似地掄著手裡的檯球杆,——可是這種優點畢竟不是人人都喜歡的。他也很會喝酒……但是在俄羅斯靠喝酒是不容易出名的……總而言之,他的成功,在我覺得完全是一個謎……只有一點:他很謹慎,不宣揚別人的家醜,不講別人的壞話…… 「嘿,」我看見赫洛帕科夫時心裡想,「他現在的口頭禪是什麼呢?」 公爵打中了白球。 「三十比零。」一個臉色陰鬱、眼睛下面發青的患肺病的記分員高叫。 噗的一聲,公爵把一個黃球打進了邊袋裡。 「嗨!」坐在屋角裡一張搖晃的獨腳桌子旁邊的一個肥胖的商人,從丹田裡發出一聲讚揚的叫聲,叫出了又羞怯起來。幸而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他松一口氣,摸摸鬍子。 「三十六比零!」記分員用鼻音喊起來。 「喂,老弟,怎麼樣?」公爵問赫洛帕科夫。 「怎麼樣?不用說啦,是流—流—流—氓,十足的流—流—流—流—氓!」 公爵噗哧一笑。 「怎麼,怎麼?再說一遍!」 「流—流—流—氓!」退伍陸軍中尉得意地重複了一遍。 「哦,這就是他的口頭禪了!」我想。 公爵把紅球打進了袋裡。 「噯!不要這樣,公爵,不要這樣,」一個眼睛發紅、鼻子很小,臉上有嬰兒般的睡態的淡黃頭髮的小軍官突然嘟嘟囔囔地說起來,「不要這樣打……應該……不要這樣!」 「怎麼樣呢?」公爵回過頭去問他。 「應該……那個……用雙回球的打法。」 「是嗎?」公爵喃喃地說。 「怎麼樣,公爵,今天晚上去茨岡人那兒嗎?」狼狽的青年人連忙接著說,「斯喬什卡要唱歌呢……還有伊柳什卡……」 公爵並不回答他。 「流—流—流—氓,老弟。」赫洛帕科夫狡猾地眯住了左眼說。 公爵哈哈大笑起來。 「三十九比零。」記分員宣告。 「零,零,……瞧我打這黃球……」 赫洛帕科夫手裡掄著檯球杆,瞄準了打去,但是滑了一杆。 「噯,流—流—氓。」他懊惱地叫起來。 公爵又笑了。 「什麼,什麼,什麼?」 可是赫洛帕科夫不肯重複說他那句話:應該扭捏一下。 「您滑了一杆,」記分員說,「請讓我把球杆上塗些白粉……四十比零!」 「對啦,諸位先生,」公爵向全體在場的人說,但是不特別注視著某一個人,「你們知道,今天晚上在劇院裡一定要叫韋爾任比茨卡婭出來謝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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