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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索夫龍正是在等這一句話。「啊呀,我們的好老爺,我們的大恩人!」他又扯著調子說起來……「那還用說嗎,……我們的好老爺,我們日日夜夜在替您祈禱上帝呢……土地麼,自然是少一點……」

  佩諾奇金打斷了他的話:

  「啊,好了,好了,索夫龍,我知道的,你是我的忠心的僕人……那麼,穀子打得怎麼樣?」

  索夫龍歎一口氣。

  「唉,我們的好老爺,穀子打得不怎麼好。是這樣的,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老爺,讓我報告您,發生了這麼一件事。(這時候他兩手一攤,向佩諾奇金先生靠近些,彎下身子,眯起了一隻眼睛。)我們地裡發現了一個死屍。」

  「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想不明白,我們的好老爺:准是仇人在那裡搗鬼。幸虧發現在靠近別人地界的地方;不過,該說句實話,確是在我們的地裡。我趁早馬上叫人把它拖到了別人的地上,還派了人去看守,我囑咐自己人不許聲張。為了妥當起見,我對警察局長說明了,說是這麼一回事;又請他喝茶,又酬謝他……老爺,您猜怎麼著?這件事就卸在別人的肩膀上了;要不然,一個死屍,出兩百盧布都不算一回事呢。」

  佩諾奇金先生聽了自己的總管的詭計,不住地笑,幾次向他點著頭對我說:「Quel gaillard,ah?[17]」

  這時候天完全黑了;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吩咐收拾餐桌,拿乾草來。侍僕替我們鋪好床單,放好枕頭;我們躺下了。索夫龍領得了關於第二天的指示,回到自己屋裡去了。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臨睡的時候,還談了些關於這個俄羅斯農民的優秀品質的話,同時告訴我:自從索夫龍管理以來,希皮洛夫卡的農民們不曾欠過一個錢的租金……更夫敲起梆子;那個嬰孩,顯然還未能體會應有的自我犧牲精神,在屋子的某處啼哭起來……我們睡著了。

  第二天我們起身很早。我準備到裡亞博沃去了,但是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想要給我看看他的領地,請求我留了下來。我自己覺得,這個做大事業的索夫龍的優秀品質,讓我在事實上確證一下,也是好的。總管來了。他穿著藍外衣,束著一條紅腰帶。他說話比昨天少得多,眼光銳利,一直盯著老爺看,答話有條有理,十分幹練。我們和他一起到打穀場去。索夫龍的兒子,身材極其高大的領班,在各方面看來都是一個非常愚蠢的人,也跟我們去,還有一個地保費多謝伊奇也加入我們一起,他是一個退伍的兵士,長著一大堆口髭,面部表情非常奇怪:他仿佛在很久以前被某種東西大吃了一驚,從此一直沒有恢復原狀。我們參觀了打穀場、乾燥棚、烤禾房、庫房、風車、家畜院、苗秧、大麻田;的確一切都井然有條。

  只是農民們的沮喪的臉,使我覺得有些疑惑。除了實用之外,索夫龍還顧到美觀:所有的溝渠旁邊都種爆竹柳;在打穀場上的禾堆中間開闢著幾條小路,上面鋪著沙;風車上裝著一個風信子,形狀像一隻張開嘴巴、吐出紅舌頭的熊;在磚造的家畜院上,築著一個有點像希臘風格三角牆的東西,在這三角牆下面用白粉題著字:「此家畜浣。壹幹捌伯肄拾年健造于希皮各夫卞村。」[18]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心花怒放了,就用法語對我敘述代役租制的好處,然而同時又指出,勞役租制對地主的好處更多,——不過這些也不必去計較!……他開始給總管出主意:怎樣種馬鈴薯,怎樣備辦家畜的飼料等等。

  索夫龍用心地聽取主人的話,有時反駁幾句,但是不再稱揚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為好老爺或大恩人,而只管強調地說,他們的地太少,不妨再買些。「那有什麼,買吧,」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說,「用我的名義買吧,[19]我不反對。」索夫龍聽了這些話沒有回答什麼,只是摸摸鬍子。「那麼現在我們不妨到樹林裡去一趟。」佩諾奇金先生說。立刻有人給我們牽來了乘用的馬;我們騎了馬到樹林裡去,或者像我們那裡所說,到「禁區」裡去。

  我們在這「禁區」裡看到了人跡不到的極其荒僻的景象,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為此稱讚索夫龍,拍拍他的肩膀。佩諾奇金先生關於造林,抱著俄羅斯人的見解,這時候便對我講了一件他所謂非常有趣的事:說有一個愛開玩笑的地主開導他的守林人,把他的鬍鬚拔掉了一半光景,用以證明砍伐是不能使樹林繁茂起來的……不過在其他方面,索夫龍和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兩人都不反對新辦法。回到村子裡之後,總管領我們去看他最近從莫斯科定購來的簸穀機。這簸穀機的確很好,但是如果索夫龍知道這最後的散步中有多麼不愉快的事情在那裡等候他和主人,他大概要和我們一起留在家裡了。

  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們從庫房裡走出來,看到了下述的光景:離開門幾步的地方,有一個污水坑,三隻鴨子正在裡面逍遙自在地拍水,水坑旁邊跪著兩個農民:一個是大約六十歲的老頭兒,另一個是大約二十歲的小夥子,兩個人都穿著打補丁的麻布襯衫,光著腳,腰裡系著繩子。總管的副手費多謝伊奇在那裡起勁地同他們周旋。假使我們在庫房裡多耽擱一會,他大概可以把他們勸走了,但是他看見了我們,就挺著身子筆直地站著,一動也不動了。領班張開嘴巴,握著躊躇的拳頭,也站在那裡。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皺起眉頭,咬緊嘴唇,走近那兩個請願人。兩個人默默地向他叩頭。

  「你們要什麼?你們請求什麼?」他用嚴厲的、略帶鼻音的聲音質問。(兩個農民互相看一眼,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像怕太陽似地眯起眼睛,呼吸急促起來。)

  「喂,怎麼啦?」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繼續說,立刻轉向索夫龍,「這是哪一家的人?」

  「是托博列耶夫家的。」總管慢吞吞地回答。

  「喂,你們怎麼啦?」佩諾奇金先生又說,「你們沒有舌頭的嗎?你說,你要什麼?」他向那老頭兒點一點頭,繼續說,「別怕呀,傻瓜。」

  老頭兒伸長了他那暗褐色的、有皺紋的脖子,歪斜地張開了發青的嘴唇,用嘶啞的聲音說:「老爺,照顧我們!」說著,又在地上叩一下頭。年輕的農民也把頭叩下去。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尊嚴地望望他們的後腦,把頭一仰,把兩隻腳稍微擺開些。

  「怎麼回事?你控告誰?」

  「老爺,發發慈悲!讓我們透一口氣……給折磨得苦死了。」老頭兒費力地說。

  「誰折磨了你?」

  「是索夫龍·雅科夫利奇啊,老爺。」

  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沉默了一會兒。

  「你叫什麼名字?」

  「安季普,老爺。」

  「這是誰?」

  「是我的小兒子,老爺。」

  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又沉默了一會兒,翹翹髭須。

  「唔,他怎樣折磨了你呢?」他說時,輕蔑地從口髭上望下去看著那老頭兒。

  「老爺,全給他毀了。老爺,兩個兒子不該輪到就被他拉去當兵,現在又要奪我第三個兒子了。老爺,昨天他把我最後一頭母牛從院子里拉了去,又狠狠地打了我老婆一頓——喏,就是這位先生。」(他指指領班。)

  「嗯?」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說。

  「別把我們全家都毀了,恩人。」

  佩諾奇金先生皺起眉頭。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帶著不滿意的神情低聲問總管。

  「稟告老爺,這是個醉漢,」總管第一次用最恭敬的語氣回答,「不肯幹活兒。欠租已經第五年了。」

  「索夫龍·雅科夫利奇替我付了欠租,老爺,」老頭兒繼續說,「已經第五個年頭了,付過之後,就把我當作奴隸,老爺,還有……」

  「那麼你為什麼欠租呢?」佩諾奇金先生厲聲地問。(老頭兒低下了頭。)「大概是愛喝酒,在酒店裡混日子吧?(老人張開嘴巴,要說話了。)我知道你們的,」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暴躁地繼續說,「你們的事情就是成天喝酒,躺在炕上,讓規矩的農民替你們負擔。」

  「他還是個無賴。」總管在主人的話裡插進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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