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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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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裡亞博沃去?哈,好極了,那麼我陪您一同去。裡亞博沃離開我的領地希皮洛夫卡不過五俄裡,我很久不到希皮洛夫卡去了,總是抽不出時間。這回真巧極了:您今天到裡亞博沃去打獵,晚上回到我那兒。Ce sera charmant.[10]我們一起吃晚飯,——我們帶一個廚子去,——您就在我那兒過夜。好極了!好極了!」他不等我回答,就這樣說,「C』est arrangé[11]……喂,誰在那兒?吩咐替我們套馬車,要快些。您沒有到過希皮洛夫卡吧?我實在不好意思請您在我的總管家裡過夜,可是我知道您是很不講究的,您在裡亞博沃也許會在幹草棚裡過夜呢……我們去吧,我們去吧!」 於是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唱起一支法國抒情歌曲來。 「您也許不知道,」他擺動著兩腳,繼續說,「我那兒的農民是繳代役租的。現在講憲法了,有什麼辦法呢?可是他們倒能如數付給我代役租。老實說,我早就想叫他們改成勞役租制,可是地皮很少!我一直覺得奇怪,他們是怎樣敷衍過去的。不過,c』est leur affaire.[12]我那邊的總管是一個能幹的人,une forte tête,[13]做大事業的人!您看見了就會知道……這真是一個好機會!」 沒有辦法。本來我早上九點鐘就要動身的,但是一直拖到了兩點。打獵的人都能體會我的心焦。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像他自己所說,喜歡乘機享樂一下,攜帶了無數內衣、食物、飲料、香水、枕墊以及各種梳妝盒,這些物質在某些儉樸自持的德國人足夠一年之用呢。每次從山坡上駛下去的時候,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總要對馬車夫說一番簡短有力的話,由此我可以斷定我這位朋友是一個十足的膽小鬼。然而這次旅行十分平安地完成了;只是在一座剛修好的小橋上,載廚子的馬車翻倒了,後輪壓住了他的胃。 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看見他那家養的卡列姆[14]翻倒了,這一嚇非同小可,連忙叫人去問他:手有沒有受傷?得到了滿意的回音,立刻放心了。因為有這一切事,我們在路上走了很久;我和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同坐在一輛馬車裡,到了旅行快終了的時候,我覺得厭煩得要命,尤其是因為在幾小時的過程中,我的朋友已經完全鬆懈下來,開始顯出自由主義作風了。我們終於到達,不過不是到裡亞博沃,而是直接到了希皮洛夫卡;不知怎麼一來弄成這樣了。反正我在這一天裡已經不能打獵,於是只得勉強地順從我的命運。 廚子比我們早到幾分鐘,而且顯然已經安排好,預先通知過有關的人了,因此正當我們的車子進入村子的柵門的時候,領班(總管的兒子)就來迎接我們。他是一個身材高大、體格強壯、頭髮棕黃色的漢子,騎著馬,沒戴帽子,穿著新上衣,敞開衣襟。「索夫龍在哪兒?」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問他。領班先敏捷地跳下馬,向主人深深地鞠一個躬,說:「您好,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老爺。」然後微微抬頭,抖擻一下,報告說:索夫龍到佩羅夫去了,但已經派人去叫他。「好,你跟我們來吧,」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說。領班為了表示禮貌,把馬牽到一邊,爬上馬,踏著小速步跟在馬車後面,手裡拿著帽子。 我們的馬車在村子裡走。我們碰見了幾個坐在空貨車裡的農民;他們是從打穀場來的,一路唱著歌,全身顛動著,兩條懸空的腿搖搖擺擺;但是一看見我們的馬車和領班,突然默不作聲,脫下他們的冬帽(這時候是夏天),欠身而起,仿佛在聽候命令。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親切地向他們點點頭。驚慌的騷擾顯然傳遍了全村。穿格子裙的農婦用木片投擲那些感覺遲鈍的或者過分熱心的狗;一個鬍子從眼睛底下生起的跛足老頭兒把一匹還沒有喝飽水的馬從井上拉開,不知為什麼在它肚子上打了一下,然後鞠躬行禮。穿長襯衫的男小孩都哭哭啼啼地跑進屋裡去,把肚子擱在高門檻上,掛下了頭,翹起兩隻腳,就這樣很敏捷地滾進門裡,到了黑洞洞的穿堂裡,不再從那裡出現了。 連母雞也都急急忙忙地加快步子走向大門底下的縫隙裡去;只有一隻黑胸脯像緞子背心、紅尾巴碰著雞冠的大膽的公雞,停留在路上,已經完全準備啼叫,忽然困窘起來,也逃走了。總管的屋子和其他屋子相隔離,坐落在茂密的綠色大麻田中央。我們在大門前停車。佩諾奇金先生站起身,神態活現地脫下斗篷,從馬車裡走出來,和藹可親地環顧著四周。總管的妻子深深地鞠著躬迎接我們,又走過來吻主人的手。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讓她吻了個夠,然後走上臺階去。 在穿堂的暗角落裡,站著領班的妻子,她也鞠躬,可是不敢走過來吻手。在所謂冷室[15]裡——在穿堂的右邊——已經有另外兩個女人在那裡張羅著;她們把各種廢物、空罐子、僵硬的皮襖、油缽、裝著一堆破布和一個肮髒的嬰孩的搖籃從那裡搬出,用浴室帚子來打掃灰塵。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把她們趕出去,在聖像下面的長凳上坐下。馬車夫們開始把大小箱籠和其他應用物件搬進來,走路的時候盡力減輕他們的沉重的靴子的踏步聲。 這期間阿爾卡季·帕夫雷奇便詢問領班關於收穫、播種和其他農事。領班的回答使他滿意,但是似乎態度萎靡而遲鈍,仿佛用凍僵的手指扣外套的鈕扣一般。他站在門邊,常常留心張望著,給動作敏捷的侍僕讓路。我通過他的強壯的肩膀,看見總管的妻子正在穿堂裡悄悄地毆打另一個女人。忽然傳來馬車聲,它在臺階面前停下,總管走進來了。 這個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所謂做大事業的人,身材不高,肩膀寬闊,頭髮蒼白,體格結實,長著一個紅鼻子、一雙淺藍色的小眼睛和扇形的大鬍子。我要順便說一說:自有俄羅斯以來,國內尚未有過發福發財的人沒有濃密的大鬍子的前例;有的人一向只有一點稀薄的尖鬍子,忽然滿面生須,同光輪一樣,這種毛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總管大概在佩羅夫喝得醉醺醺了,他的臉相當浮腫,而且酒氣熏人。 「啊,您哪,我們的好老爺,我們的大恩人,」他扯著調子說起話來,臉上表示非常的感動,仿佛就要迸出眼淚來似的,「好容易賞光!……請您的手。老爺,請您的手。」他說這話時,嘴唇早已突出著了。 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滿足了他的願望。 「喂,索夫龍兄弟,你的業務搞得怎麼樣?」他用親切的聲音問。 「啊,您哪,我們的好老爺!」索夫龍叫起來,「業務怎麼會不好呢!您哪,我們的好老爺,我們的大恩人,您這一駕臨,我們的小村子可就有光彩啦,您給我們帶來了一輩子的幸福!上帝保佑您,阿爾卡季·帕夫雷奇,上帝保佑您!托您的福,一切都很順利。」 說到這裡,索夫龍沉默了一會兒,向老爺看看,然後仿佛又感情衝動起來(同時酒性也在發作),再次要求吻手,說起話來扯調子扯得比以前更厲害了。 「啊,您哪,我們的好老爺,大恩人,……咳……真是!我實在高興得成了個傻瓜……我看了簡直不相信是真的……啊,您哪,我們的好老爺!……」 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向我看看,微笑一下,問道:「N』estce pas que c』est touchant?[16]」 「啊,老爺,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嘮叨不休的總管繼續說,「您這是怎麼啦?您簡直把我急壞了,老爺;您沒有通知我您要駕臨。今天晚上在什麼地方過夜呢?瞧這兒多髒,全是灰塵……」 「不要緊,索夫龍,不要緊,」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微笑著回答,「這裡很好。」 「啊,我們的好老爺,——對誰說來很好?對我們這班農民說來才很好;可是您……啊,您哪,我的好老爺,大恩人,啊,您哪,我的好老爺!……請原諒我這傻瓜,我發瘋了,真的,完全昏頭昏腦了。」 這期間端來了晚餐;阿爾卡季·帕夫雷奇開始進餐。老頭兒把自己的兒子趕出去——說太悶氣。 「喂,老人家,地界分好了嗎?」佩諾奇金先生問,他顯然要模仿農民的語調,向我眨眨眼睛。 「地界分好了,老爺,全是托您的福。前天清單已經開好。赫雷諾夫的人起初硬不答應……好老爺啊,真的,他們硬不答應。他們要求這樣……要求那樣……天曉得他們要求什麼;簡直是一群傻瓜,老爺,都是蠢貨。可是我們,老爺啊,托您的福,表示了謝意,滿足了經紀人米科萊·米科拉伊奇;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去做,老爺;您怎麼吩咐,我們就怎麼做,全都是得到葉戈爾·德米特裡奇的同意才做的。」 「葉戈爾報告過我了。」阿爾卡季·帕夫雷奇鄭重地說。 「可不是,老爺,葉戈爾·德米特裡奇報告過了,可不是。」 「嗯,那麼你們現在都滿意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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