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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我起先認為是小樹林的,原來是一個黑糊糊的圓形丘陵。「我到底走到什麼地方來了?」我出聲地重複說一遍,第三次站定了,疑問地看看我那只在所有的四足動物中絕頂聰明的英國種斑黃獵狗季安卡。但是這四足動物中最聰明的傢伙只是搖著尾巴,沒精打采地眨眨疲倦的眼睛,並沒有給我任何有用的忠告。我對它感到慚愧,就拼命地向前邁進,仿佛恍然明白了應該往哪兒去似的。

  我繞過丘陵,來到了一片不很深的、周圍耕種過的凹地裡。一種奇怪的感覺立刻支配了我。這凹地形狀很像一口圓圓的邊緣傾斜的鍋子;凹地底上矗立著幾塊很大的白石頭,——它們仿佛是爬到這地方來開秘密會議的,——這裡面那麼沉寂、荒涼,天空那麼平坦、淒涼地懸掛在它上面,竟使得我的心緊縮起來。有一隻小野獸在石頭中間微弱地、淒涼地尖叫了一聲。我連忙回身跑上丘陵去。

  在這以前,我一直沒有失去尋找歸路的希望;但是到了這時候,我終於確信我已經完全迷路,就絕不再想去辨認幾乎完全沉浸在朦朧中的附近的地方,只管靠著星辰的幫助,一直信步走去……我困難地拖著兩條腿,這樣走了約半小時。我覺得有生以來沒有到過如此荒涼的地方:沒有一個地方看得見一點火光,聽得見一點聲響。一個平坦的山坡更換了另一個,原野無窮盡地連接著原野,灌木叢仿佛突然從地下升起在我的鼻子跟前。我一直走著,已經打算在什麼地方野宿到早晨,突然走到了一個可怕的深淵上。

  我連忙縮回跨出去的腳,通過黑夜的微微透明的朦朧之色,看見下面很低的地方有一片大平原。一條寬闊的河流呈半圓形向前流去,圍繞著這平原;河水的鋼鐵般的反光有時模糊地閃爍著,指示著河流的經行。我站的小山岡突然低落,幾乎形成垂直的峭壁;它的龐大的輪廓黑沉沉地突出在蒼茫的虛空中,就在我的下面,在這峭壁和平原所形成的角裡,在靜止的、像黑鏡一般的那一段河流旁邊,在小山岡的陡坡下面,有兩堆火相並著發出紅焰,冒著煙氣。火堆周圍有幾個人蠢動著,影子搖晃著,有時清楚地映出一個小小的、鬈髮的頭的前半面……

  我終於認清楚了我所來到的地方。這草原就是我們附近一帶有名的所謂白淨草原……但回家是決不可能的了,尤其是在夜裡;兩腿已經疲勞得發軟。我決心到火堆那裡去,加入我認為是牲口販子的人群中,等天亮。我順利地走到了下面,但是我的手還沒有放開我所攀援的最後一根樹枝,忽然兩隻高大的、長毛蓬鬆的白狗兇狠地吠著向我沖過來。火堆旁邊傳來孩子的響亮的聲音;兩三個男孩很快地從地上站起來。我答應了他們發問的喊聲。他們向我跑來,立刻叫回了由於我的季安卡出現而特別吃驚的兩隻狗,我就走到他們那裡。

  我把坐在火堆周圍的人認為是牲口販子,原來是弄錯了。他們只是附近村子裡看守馬群的農家孩子。在我們那裡,在炎熱的夏天,人們往往在夜間把馬趕到田野裡來吃草,因為白天蒼蠅和牛虻使它們不得安寧。把馬群在日暮之前趕出來,在天亮的時候趕回去,是農家孩子們的一大樂事。他們不戴帽子,穿著舊皮襖,騎在最活潑的駑馬上,高興地叫嚷著,擺動著手腳向前飛馳,跳得高高的,大聲地歡笑。輕微的塵埃形成黃色的柱子升起來,沿著道路疾馳;整齊的馬蹄聲傳向遠方,馬兒豎起耳朵奔跑;當頭飛馳著一匹棕黃色的亂毛馬,這馬豎起尾巴,不斷地變換步調,亂蓬蓬的鬃毛上帶著牛蒡種子。

  我告訴孩子們說,我是迷了路的,就在他們旁邊坐下。他們問我是從哪裡來的,接著沉默了一會兒,讓出點地方來。我們稍稍談了幾句。我就躺在一棵被啃光了的小灌木底下,開始向四周眺望。這景象很奇妙;火堆周圍有一個淡紅色的圓形光圈在抖動,仿佛被黑暗頂住而停滯在那裡的樣子;火焰熾烈起來,有時向這光圈外面投射出急速的火光;火光的尖細的舌頭舐一舐光禿禿的柳樹枝條,一下子就消失了;接著,尖銳的長長的黑影突然侵入,一直達到火的地方:黑暗在和光明搏鬥。

  有的時候,當火焰較弱、光圈縮小的時候,在迫近過來的黑暗中突然現出一個有彎曲的白鼻樑的棗紅色馬頭,或是一個純白的馬頭,迅速地嚼著長長的草,注意地、遲鈍地向我們看看,接著又低下頭去,立刻不見了。只聽見它繼續咀嚼和打響鼻的聲音。從光明的地方,難於看出黑暗中的情狀,所以附近的一切都好像遮著一重近乎黑色的帷幕;但是在遠處靠近天際的地方,可以隱約地看見丘陵和樹林的長長的影子。黑暗的無雲的天空顯示出無限神秘的壯麗,莊嚴地、高遠無極地籠罩在我們上面。呼吸著這種特殊的、醉人的新鮮氣味——俄羅斯夏夜的氣味,使人胸中感到一種愉快的緊縮。四周幾乎聽不見一點兒聲響……只是有時在近旁的河裡突然響出大魚潑水的聲音,岸邊的蘆葦被漂來的波浪微微衝擊著,發出低弱的瑟瑟聲……只有篝火輕輕地劈劈啪啪地響著。

  孩子們圍繞火堆坐著;曾經想吃掉我的那兩隻狗也坐在這裡。它們對於我的在場,很久不能容忍,瞌睡矇矓地眯著眼睛,斜望著火堆,有時帶著極度的自尊心嗥叫;起初是嗥叫,後來略帶哀鳴,仿佛在惋惜自己的願望不能實現。孩子共有五人:費佳、帕夫盧沙、伊柳沙、科斯佳和萬尼亞。(我從他們的談話中知道了他們的名字,現在就想要介紹讀者和他們相識。)

  第一個,最大的,是費佳,看來大約有十四歲。這是一個身材勻稱的孩子,相貌漂亮、清秀而略嫌纖小,長著一頭淡黃色的鬈髮,眼睛明亮,經常露出半是愉快、半是不經心的微笑。從各種特徵上看來,他是屬於富裕的家庭的,到田野上來並不是為生活所迫,只是為了好玩。他穿著一件鑲黃邊的印花布襯衫,披的那件短小的新上衣,幾乎要從他那窄小的肩膀上滑下來;淺藍色的腰帶上掛著一個小梳子。他那雙低統靴子正是他自己的,而不是他父親的。第二個孩子帕夫盧沙長著一頭蓬鬆的黑髮,眼睛灰色,顴骨寬闊,臉色蒼白,臉上有麻點,嘴巴很大,但是生得端正,頭非常大,真像所說的頭大如牛,身體矮壯而粗拙。這孩子並不漂亮,——這是無可疑義的!——可我還是喜歡他:他的眼光非常聰明、正直,而且他的聲音很有力量。他的服裝並不講究,只是普通的麻布襯衫和打補丁的褲子。

  第三人伊柳沙相貌很平凡:鉤鼻子,長臉,眼睛眯縫,臉上表現出一種遲鈍的、病態的憂慮;他那緊閉的嘴唇一動也不動,蹙緊的眉頭從不展開,——他仿佛因為怕火而一直眯著眼睛。他那黃黃的、幾乎是白色的頭髮形成尖尖的渦鬈,在戴得很低的小氊帽下面露出來,他常常用兩手把這小氊帽拉到耳朵上。他穿著新的樹皮鞋和包腳布;一根粗繩子在他身上繞三匝,緊密地束住他那整潔的黑長袍。他和帕夫盧沙看來都不出十二歲。

  第四人科斯佳是一個年約十歲的孩子,他那沉思的、悲傷的眼光引起我的好奇心。他的臉龐不大,瘦削而有雀斑,下巴尖尖的,像松鼠一樣;嘴唇不大看得出;然而他那雙烏黑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給人異樣的印象;這雙眼睛似乎想表達什麼意思,可是語言(至少他的語言)卻表達不出。他身材矮小,體格虛弱,穿得相當貧苦。最後一人萬尼亞,我起初竟沒有注意到:他躺在地上,安靜地蜷伏在一條凹凸不平的席子底下,只是偶爾從席子底下伸出他那淡褐色的、鬈髮的頭來。這孩子至多不過七歲。

  我就這樣躺在一旁的灌木底下眺望這些孩子們。有一堆火上面掛著一隻小鍋子;鍋子裡煮著馬鈴薯。帕夫盧沙照看著它,正跪著用一條木片伸進沸騰的水裡去試探。費佳躺著,把頭支在一條胳膊肘上,敞開著上衣的衣襟。伊柳沙坐在科斯佳旁邊,老是緊張地眯住眼睛。科斯佳略微低下頭,向遠方的某處眺望。萬尼亞在他的席子底下一動也不動。我假裝睡著了。孩子們漸漸地又談起話來。

  起初他們談著閑天,談這樣,談那樣,談明天的工作,談馬;可是突然費佳轉向伊柳沙,仿佛重新繼續中斷了的話頭似地問他:

  「喂,那麼你真的看見過家神[1]嗎?」

  「不,我沒有看見過,人是看不見他的,」伊柳沙用嘶啞而微弱的聲音回答,這聲音同他臉上的表情再適合沒有了,「不過我聽見過……而且不止我一個人聽見。」

  「他在你們那兒的什麼地方呢?」帕夫盧沙問。

  「在那個舊的漉紙場[2]裡。」

  「難道你們常常去造紙廠?」

  「當然常常去的。我和我哥哥阿夫久什卡是磨紙工人[3]。」

  「瞧你還是工人呢!……」

  「那麼,你怎樣聽見的呢?」費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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