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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白淨草原

  這是七月裡的晴明的一天,只有天氣穩定的時候才能有這樣的日子。從清早起天色就明朗;朝霞不像火一樣燃燒,它散佈著柔和的紅暈。太陽——不像炎熱的旱天那樣火辣辣的,不像暴風雨前那樣暗紅色的,卻顯得明淨清澈,燦爛可愛——從一片狹長的雲底下寧靜地浮出,發出鮮明的光輝,沉浸在淡紫色的雲霧中。舒展著的白雲上面的細邊,發出像小蛇一般的閃光,這光彩好像煉過的銀子……但是忽然又迸出動搖不定的光線,——於是愉快地、莊嚴地、飛也似地升起那雄偉的發光體來。

  到了正午時候,往往出現許多鑲柔軟白邊的、金灰色的、高高的雲團。這些雲團好像許多島嶼,散佈在無邊地氾濫的河流中,周圍環繞著純青色的、極其清澈的支流,它們幾乎一動也不動;在遠處靠近天際的地方,這些雲團互相移近,緊挨在一起,它們中間的青天已經看不見了;但是它們本身也像天空一樣是蔚藍色的,因為它們都浸透了光和熱。天邊的顏色是朦朧的、淡紫色的,整整一天都沒有發生變化,而且四周都一樣;沒有一個地方暗沉沉,沒有一個地方醞釀著雷雨;只是有的地方從上到下延伸著一些淺藍色的帶子:那是在灑著不易看出的細雨。傍晚,這些雲團消失了;其中最後一批像煙一樣黑糊糊的,映著落日形成玫瑰色的團塊;在太陽像升起時一樣寧靜地落下去的地方,鮮紅色的光輝短暫地照臨著漸漸昏黑的大地,黃昏的星星像被人小心地擎著走的蠟燭一般悄悄地閃爍著出現在這上面。

  在這些日子裡,一切色彩都柔和起來,明淨而並不鮮豔;一切都帶著一種動人的溫柔感。在這些日子裡,天氣有時熱得厲害,有時田野的斜坡上甚至「蒸悶」;但是風把鬱積的熱氣吹散,趕走;旋風——是天氣穩定不變的確實的徵候——形成高高的白色風柱,沿著道路,穿過耕地遊移著。在乾燥而潔淨的空氣中,散佈著苦艾、收割了的黑麥和蕎麥的氣味;甚至在入夜前一小時還感覺不到一點濕氣。這種天氣是農人割麥所盼望的天氣……

  正是在這樣的日子裡,我有一次到圖拉省契倫縣去打松雞。我找到並打落了很多野味;裝得滿滿的獵袋毫不留情地壓痛我的肩膀,然而一直等到晚霞消失,寒冷的影子開始凝集並散佈在雖然不再受到夕陽照耀卻還是很明亮的空氣中的時候,我才決心回家去。我快步穿過一片長長的灌木叢,爬上小丘,一看,並不是我意料中那片熟悉的、右邊有一個橡樹林、遠處有一所低矮的白色教堂的平原,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我所不認識的地方。我的腳下伸展著一個狹小的山谷;正對面峭壁似地矗立著一片茂密的白楊樹林。

  我疑惑地站定了,回頭一望……「啊呀!」我想,「我完全走錯了路,太偏右了。」我對這錯誤自己覺得吃驚,急忙走下小丘。一種令人不快的、凝滯的濕氣立刻包圍了我,仿佛我走進了地窖裡似的;山谷底上高高的茂盛的草全部是潮濕的;形成平坦的白茫茫的一片;在這上面走路有些害怕。我趕快走到另一邊,向左拐彎,沿著白楊樹林走去。蝙蝠已經在白楊樹林的靜息的樹梢上飛來飛去,神秘地在薄暗的天空中盤旋著,抖動著;一隻遲歸的小鷂鷹在高空中敏捷地一直飛過,趕回自己的巢裡去了。「好,我只要走到那一頭,」我心裡想,「馬上就有路了,可是我走了一俄裡光景的冤枉路!」

  我終於走到了樹林的盡頭,然而那裡並沒有路:有一些未曾刈草的低矮的灌木叢遼闊地展現在我面前,在它們後面,遠遠地望得見一片荒涼的原野。我又站定了。「怎麼有這樣的怪事?……我走到什麼地方來了?」我就回想這一天之內是怎樣走的,到過哪些地方……「哈!這原來是帕拉欣灌木叢!」最後我叫起來,「一點也不錯!那邊大概是辛傑耶夫小樹林……我怎麼走到了這地方?走得這麼遠?……奇怪!現在又得向右走了。」

  我拐向右邊,穿過灌木叢。這時候夜色像陰霾一般迫近,濃重起來;仿佛黑暗隨著夜氣同時從各方面升起,甚至從高處瀉下。我發現了一條崎嶇的、雜草叢生的小路;我就沿著這條路走去,一面用心地向前探望。四周的一切很快地黑暗、寂靜起來,只有鵪鶉偶然啼叫。一隻小小的夜鳥展著柔軟的翅膀,悄然無聲地低飛著,幾乎碰撞了我,連忙驚慌地潛向一旁去了。我走出了灌木叢,沿著田塍走去。現在我已經很難分辨出遠處的事物:四周的田野朦朧地發白;田野的那邊,陰沉的黑暗形成巨大的團塊升起,越來越逼近了。我的腳步聲在凝滯的空氣中發出沉重的回聲。蒼白的天空又變成藍色,——但這回是夜空的藍色了。星星在天空中閃爍。

  《獵人筆記》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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