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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是這麼一回事。有一回,我和哥哥阿夫久什卡,還有米赫耶夫家的費奧多爾,還有斜眼伊瓦希卡,還有從紅崗來的另一個伊瓦什卡,還有伊瓦什卡·蘇霍魯科夫,還有別的夥伴們;我們一共十來個人——整個工作班都在這裡了;有一回,我們必須留在漉紙場上過一夜,本來用不著過夜,可是監工納紮羅夫不許我們回家,他說:『夥計們,你們何必回家去呢;明天的活很多,夥計們,你們就別回去了吧。』我們就留下來,大家睡在一起,阿夫久什卡說起話來,他說:『夥伴們,家神來了怎麼辦?』……阿夫久什卡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有人在我們頭上走動;我們躺在下面,他在上面走,在輪子旁邊走。

  「我們聽見:他走著走著,他腳底下的板彎了,吱吱格格地響;後來他經過我們頭上;忽然水嘩啦嘩啦地流到輪子上;輪子響了,響了,轉動了;可是水宮[4]的閘本來是關好的。我們很奇怪:是誰把閘拔開了,讓水流出來;可是輪子轉了一會兒,轉了一會,就停止了。那傢伙又走到上面的門邊,還從扶梯上往下走,他走的時候好像不慌不忙的樣子;扶梯板在他腳底下響得可厲害呢……於是,他走到我們門邊來了,在那兒待了一會兒,待了一會兒,突然門一下子敞開了。

  「我們嚇了一大跳,一看——沒有什麼……忽然看見一隻桶上的格子框[5]動起來,提上去,浸到水裡,在空中移來移去,好像有人在洗它,後來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接著,另一隻桶上的鉤子從釘子上脫落了,又搭上了;後來好像有人走到門口,忽然大聲地咳嗆起來,像一隻羊,可是聲音響得很……我們大家嚇得擠成一堆,互相往身子底下鑽……這一回可真把我們嚇壞了!」

  「有這樣的事!」帕夫盧沙說,「他為什麼要咳嗽呢?」

  「不知道,也許是受了濕氣。」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喂,」費佳問道,「馬鈴薯煮好了沒有?」

  帕夫盧沙試了一下。

  「沒有,還是生的……聽,潑水的聲音,」他把臉轉向河的方面,接著說,「一定是梭魚……瞧那兒有一顆小星落下去了。」

  「不,小兄弟們,我講一件事兒給你們聽聽,」科斯佳用尖細的聲音說起話來,「你們聽著,是前幾天爸爸當著我面講的。」

  「好,我們聽著。」費佳帶著鼓勵的態度說。

  「你們都知道加夫里拉,大村的那個木匠吧?」

  「嗯,嗯,知道的。」

  「你們可知道,為什麼他老是那麼不快活,一直不講話,你們知道嗎?他那麼不快活,是因為:有一回,爸爸說的,有一回,我的小兄弟們,他走到樹林裡去采胡桃。他走到樹林裡去采胡桃,可就迷了路;他走到了,天曉得走到了什麼地方。他走著,走著,我的小兄弟們,不行!找不到路;這時候已經夜深了。他就在一棵樹底下坐下來;他說,讓我在這兒等天亮吧,——他坐下來,打瞌睡了。正打著瞌睡,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一看,一個人也沒有。他又打瞌睡,又叫他了。他再看,再看,看見他前面的樹枝上坐著一個人魚,正在搖擺著身子,叫他走過去;那人魚自己笑著,笑得要死……月亮照得很亮,照得可真亮,清清楚楚的,——我的小兄弟們,什麼都看得見。她叫喚著他,她全身又亮又白,坐在樹枝上,好像一條鯿魚或者一條鯽魚,要不然就像一條鯽魚,也是那樣白糊糊、銀閃閃的……

  「木匠加夫里拉發呆了,可是,我的小兄弟們,那人魚只管哈哈大笑,老是向他招手,叫他過去。加夫里拉已經站起身來,想要聽人魚的話,可是,我的小兄弟們,准是上帝點明了他:他就在自己身上畫十字……可是他畫十字好費力啊,我的小兄弟們;他說他的手簡直像石頭一樣,轉不過來……啊,真不容易啊!……他畫了十字以後,我的夥伴們,那人魚就不笑了,而且忽然哭起來……她哭著哭著,我的小兄弟們,就用頭髮來擦眼睛,她的頭髮是綠色的,就跟大麻一樣。

  「加夫里拉對她望著,望著,就開始問她:『樹林裡的精怪,你為什麼哭?』那人魚就對他說:『你不該畫十字,』她說,『人啊,你應該和我快快樂樂地活到最後一天;可是現在我哭,我悲傷,因為你畫了十字;而且我不單是一個人悲傷,我要你也悲傷到最後的一天。』她說了這話,我的小兄弟們,就不見了,加夫里拉馬上懂得了怎樣從樹林裡走出去……可是就從那個時候起,他一直不快活了。」

  「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費佳說,「這個樹林裡的魔鬼怎麼會傷害基督徒的靈魂,他不是沒有聽她的話嗎?」

  「就是這麼說啊!」科斯佳說,「加夫里拉說的,她的聲音那麼尖細,那麼悲慘,好像癩蛤蟆的聲音。」

  「你爸爸親口講的嗎?」費佳繼續說。

  「親口講的。我躺在高板床[6]上,全都聽見的。」

  「真是怪事!他為什麼不快活呢?……她一定是喜歡他,才叫他的。」

  「啊,還喜歡他哩!」伊柳沙接著說,「說哪兒話!她想呵他癢,她就是想這樣。她們這些人魚就愛這一套。」

  「這兒一定也有人魚。」費佳說。

  「不,」科斯佳回答,「這裡是清淨寬闊的地方。只是一點:河就在旁邊。」

  大家不再說話了。突然,遠處傳來一聲拖長的、嘹亮的、像呻吟一般的聲音。這是一種不可名狀的夜聲,這種聲音往往發生在萬籟俱寂的時候,升起來,停留在空中,慢慢地散佈開去,終於仿佛靜息了。細聽起來,好像一點聲音也沒有,然而還是響著。似乎有人在天邊久久地叫喊,而另一個人仿佛在樹林裡用尖細刺耳的笑聲來回答他,接著,一陣微弱的噝噝聲在河面上掠過。孩子們面面相覷,哆嗦一下……

  「上帝保佑我們!」伊柳沙輕聲說。

  「哈哈,你們這些笨傢伙!」帕夫盧沙喊起來,「怕什麼呢?看呀,馬鈴薯煮熟了。(大家坐到鍋子跟前,開始吃那冒著熱氣的馬鈴薯;只有萬尼亞一動也不動。)你怎麼了?」帕夫盧沙說。

  但是他並不從他的席子底下爬出來。鍋子立刻空了。

  「夥伴們,」伊柳沙開始說,「你們聽到過前些時在我們瓦爾納維齊地方發生的事嗎?」

  「是在堤壩上嗎?」費佳問。

  「對,對,在堤壩上,在那個沖壞了的堤壩上。那是一個不太平的地方,很不太平,而且又冷僻。周圍都是凹地、溪谷,溪穀裡常常有卡久利[7]。」

  「唔,發生了什麼事呢?你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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