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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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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院小地主[1]奧夫夏尼科夫 親愛的讀者,請想像一個年約七十歲的、又胖又高的人,面貌有幾分像克雷洛夫[2],低垂的眉毛底下有一雙明亮而聰慧的眼睛,風采威嚴,語調從容,步態遲緩,這就是奧夫夏尼科夫。他穿一件寬大的長袖藍大衣,鈕扣一直扣到上面,脖子上圍一條淡紫色的綢圍巾,腳上穿著一雙擦得很亮的有穗子的長統靴,大體上看來像一個富裕的商人。他的手漂亮、柔軟而白淨,他常常在談話時用手摸弄自己的大衣鈕扣。奧夫夏尼科夫的威嚴和鎮定、機靈和懶散、正直和頑固,使我想起彼得大帝以前時代的俄羅斯貴族……他穿起古代的無領大袍來一定是很合適。這是舊時代最後的人物之中的一個。鄰居們都非常尊敬他,認為同他交往是光榮的。同輩的獨院小地主們都很崇拜他,遠遠看見他就脫下帽子,並且以他為驕傲。 一般地說,在我們那裡,直到現在,獨院小地主很難區別于農人:他們的產業差不多比農人更壞,牛犢小得可憐,馬僅能活命,輓具是繩索做的。奧夫夏尼科夫在這一般規律中是例外,雖然也算不得是富人。他和他的妻子兩個人住在一所舒適整潔的小屋子裡,用的僕人不多,讓他們穿俄羅斯服裝,稱他們為雇工。他們也替他種田。他並不冒充貴族模樣,不裝作地主,他從來沒有所謂「忘形失禮」,他在第一次被邀請時不立刻入席,有新來的客人進來,他一定站起身來,然而帶著那樣的威儀、那麼莊重的殷勤,使得客人不知不覺地向他更低身地鞠躬。 奧夫夏尼科夫守著古風,並不是由於迷信(他的心靈毫無拘束),而是由於習慣。例如,他不喜歡有彈簧座的馬車,——因為他感覺不到它的舒適,——常常乘坐競走馬車,或者有皮墊的、漂亮的小馬車,自己駕著良種的棗紅色的跑馬(他養的全是棗紅色馬)。馬車夫是一個面頰紅潤的青年小夥子,頭髮剪成周圈垂髮式[3],穿著藍色的外衣,戴著低低的羊皮帽,腰裡系著皮帶,恭敬地坐在他旁邊。 奧夫夏尼科夫常常在午飯後睡一下,每星期六進澡堂,讀的全是宗教書(讀的時候煞有介事地在鼻子上架起一副圓形的銀邊眼鏡),起身和就寢都很早。然而他的鬍子是剃光的,頭髮剪成德國式樣。他招待客人非常親切誠懇,但不向他們深深地鞠躬,不忙著張羅,不把任何乾果和醃漬物都拿出來待客。「太太!」他慢吞吞地說,並不站起身,只是略微把頭轉向她,「拿些好吃的東西來待客吧。」他認為出賣穀物是罪惡的,因為穀物是上帝的惠賜。 在一八四〇年普遍饑荒和物價飛騰的時候,他把全部貯藏分發給附近的地主和農民;下一年他們感激地給他送實物來還債。鄰居們常常跑到奧夫夏尼科夫這裡來請他裁判和調停,差不多總是服從他的判決,聽從他的忠告。有許多人多虧了他,才終於劃清了田地的界線……但是經過了兩三次和女地主的衝突以後,他就聲明:拒絕女性之間的一切調停。他不能容忍倉猝忙亂、驚慌著急以及女人們的閒話和「無謂紛擾」。有一次他家不知怎的失了火。一個雇工急急忙忙地跑到他房裡,喊著:「起火了!起火了!」 「唔,你喊什麼?」奧夫夏尼科夫從容地說,「把我的帽子和手杖拿來……」他喜歡自己訓練馬。有一次,一匹勁頭很足的比曲格馬[4]載了他飛奔下山,向峽谷裡跑去。「喂,好了,好了,年輕的小馬兒,你要摔死了啊,」奧夫夏尼科夫溫和地對它說,一轉眼,他就連同那輛競走馬車、坐在後面的男孩和那匹馬,一同跌進峽谷裡。幸而峽谷底上堆著沙。沒有一個人受傷,只是那匹比曲格馬的一條腿脫了骱。「唉,你瞧,」奧夫夏尼科夫從地上爬起來,繼續用鎮靜的聲音說,「我對你說過了啊。」他找的妻子同他很相配。塔季揚娜·伊利尼奇娜·奧夫夏尼科娃是一個身材高高的、莊重而沉默的女子,永遠圍著一條咖啡色綢圍巾。她的態度冷淡,可是不但沒有人抱怨她嚴厲,卻反而有許多窮人稱她為好媽媽和恩人。端正的容貌、烏黑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現在還證明著她當年出眾的美貌。奧夫夏尼科夫沒有孩子。 讀者已經知道,我是在拉季洛夫家裡同他相識的,大約過了兩天,我就去訪問他。恰好他在家。他正坐在一隻皮制的大沙發椅上讀《聖徒言行錄》。一隻灰貓坐在他肩上打鼾。他依照自己的慣例殷勤而莊重地招待我。我們就談起話來。 「請您老實告訴我,盧卡·彼得羅維奇,」在談話中有一次我這樣說,「在從前,在您那時代,是不是比較好些?」 「有的地方的確比較好些,我對您說,」奧夫夏尼科夫回答,「我們生活比較安定,比較富裕,的確,……不過總還是現在好;到了您的孩子們的時代,一定更加好。」 「盧卡·彼得羅維奇,我還以為您要對我讚美舊時代呢。」 「不,我覺得舊時代沒有什麼可以特別讚美的。喏,舉一個例來說,您現在是地主,同您的已經故世的祖父一樣是地主,可是您沒有那樣的威勢了!當然您本來也不是那樣的人。我們現在也受別的地主的壓迫;可是這看來是不能避免的。也許,總有熬出頭的日子。不,我在青年時代看得多的那種事,現在已經都看不到了。」 「譬如什麼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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