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五二


  對這件事,我現在當然已不覺得那麼了不得了,那時我沒完沒了地高聲談論,分析它的各部分,衡量當事者,絲毫不顧及我所處的社會,一天到晚就忙這事,我對它的厭煩程度絲毫不亞于其他同胞,但正因如此,我——這便是區別所在——試圖通過研究弄個水落石出,以便有朝一日又能把目光轉向普通、寧靜、幸福的日常生活。那以後,儘管工作方式少了些孩子氣——不過區別並不很大——我始終像當時那樣工作,到現在仍然如此。

  事情是從那場音樂會開始的。對此我並無怨言,我的天性在此起了作用,即使沒有那場音樂會,它肯定也會找到另一個突破之機的。只不過事情來得太快了,這時常令我感到遺憾,因為它奪走了我的大部分童年時光,小狗的幸福生活,有些同胞能使之持續數年之久,我卻只有短短幾個月。這倒也罷了!世上還有比童年更重要的東西。說不定我在老年時——這是艱辛生活的結果——會迎來更多的童年幸福,並且我有力量承受這種幸福,而一個真正的兒童則缺少這種承受力。

  我那時是從最簡單的東西開始我的研究的,材料並不匱乏,可惜,材料的浩繁使我上下求索時陷入了絕望。我首先研究狗類以什麼為食。大家會說,這當然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從遠古時代起,我們一直在研究它,它是我們思考的主要對象,我們在這一領域所做的觀察、試驗以及所持的觀點,可謂不計其數,它成了一門科學,其規模之宏大,不僅超出了個體的理解力,而且超出了全體學者的理解力之總和,最終只能由整個狗類來承擔,即便整個狗類也承擔得唉聲歎氣,不能完全勝任;這筆早已被佔據的古老財富裡不斷出現紕漏,狗類不得不吃力地修修補補,至於新研究所面臨的困難以及難以具備的前提條件,就更不用提了。

  大家無需以此來反對我的研究,這一切我都知道,和任何一條正常的狗一樣。我無意涉足真正的科學,我對它懷著應有的尊敬,卻缺乏為之添磚加瓦所需的學識、勤奮、安寧和胃口,後者最近幾年尤其缺乏。我找到食物就一口吃進肚子裡,沒覺得吃之前值得做一些有條理的農業觀察。在這方面,我認為掌握一切科學的精髓就夠了,就像母親讓孩子斷奶走入生活時所說的小規則:「盡你所能,把一切弄濕。」一切不都盡在其中了嗎?從我們的遠祖就已開始的研究,對此做過什麼舉足輕重的補充呢?細節,細節,這一切多麼靠不住!而只要我們仍然是狗,這個規則就顛撲不破。它涉及我們的主食;誠然,我們還有別的輔助食物,但在危急關頭以及年景不太糟時,我們可以以主食為生,我們在土地上覓食,土地則需要我們的水,它以此為生,只有我們付出這一代價,土地才給予我們食物,還有一點不可忘記,我們可以通過某些咒語、歌唱和動作來加速食物的出現。

  我認為這就是全部了,從這方面對這個問題沒有什麼根本性的東西可說了。在這一點上,我與大多數狗看法一致,任何與此相左的異端邪說,我都嚴加排斥。說實在的,我並不想獨樹一幟或強詞奪理,能與同胞們看法一致,我深感欣慰,在這個問題上就是這樣的。但我自己的研究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從現象可以看出,如果按科學規則來澆灌和耕作土地,土地就能提供食物,並且在質量、數量、方式、地點和時間上符合那些完全或部分由科學所確定的法則。這一點我承認,但我要問的是:「土地從哪兒得來這些食物?」對這個問題,大家往往佯裝聽不懂,頂多回答一句:「你要是不夠吃,我們可以分給你一些。」這個回答值得注意。

  我知道:把到手的食物分給同胞,這並非我們狗類的美德。生活艱難,土地貧瘠,科學中充滿了豐富的認識,卻缺乏實際成果;誰有食物,就留著自己享用;這並非自私,恰恰相反,這是狗類的法則,是民眾的一致決定,它源於對私欲的克服,因為擁有食物者總是少數。所以,「你要是不夠吃,我們可以分給你一些」這個回答是句口頭禪,一句玩笑話、打趣話。我沒有忘記這一點。

  對我來說意義更為重大的是,當我滿世界詢問時,大家並沒有跟我開玩笑;儘管他們總是沒東西給我吃,——話說回來,他們上哪兒去弄食物呢?即使他們恰好有可吃的,自然因為饑腸轆轆而顧不上考慮同胞了,但他們說這話是真心誠意的,我要是搶得快,有時還真能得到點小東西。他們為什麼對我這樣特別,這樣愛護我、優待我呢?難道是因為我瘦骨嶙峋,營養不良,很少為食物操心?但營養不良的狗到處都是,他們哪怕有一丁點可憐的食物,也會被從嘴邊搶走,這並非出於貪婪,而往往是出於原則。不,他們是在優待我,我雖然難以舉出實例,卻有這種確鑿的印象。這麼說是因為我的問題?是因為我的問題使他們感到高興,他們認為我的問題特別聰明?不,他們並不高興,認為一切問題都是愚蠢的。儘管如此,引起他們注意我,只可能是我的問題。似乎他們寧願做出難以置信的事,拿食物堵住我的嘴——他們沒有這樣做,但他們有這種意圖——也不願忍受我的問題。

  不過如果真是這樣,他們盡可以把我趕走,禁止我提問題,這豈不更省事。不,他們不想這樣做,雖然不願聽見我的問題,卻也恰恰因為我的這些問題而不想把我趕走。儘管他們對我百般嘲弄,把我當做一頭愚蠢的小動物來對待,將我推來搡去,那段時間卻是我聲望鼎盛之時,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類似情形,那時我可以到處隨意出入,不受任何阻攔,他們表面上對我很粗暴,其實是在對我溜鬚拍馬。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我的問題,我的急躁和我的研究欲。他們是不是想以此麻痹我,不用動武,以近乎慈愛的方式使我迷途知返,而他們又不能完全確信我走的是歧路,因此不敢使用暴力,而且,一定的尊敬和畏懼也阻止他們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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