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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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已有這種感覺,現在則是一清二楚,比那時這樣對待我的狗更清楚,不錯,他們想把我從我的道路上引開。他們沒有成功,結果適得其反,我的注意力更集中了。我甚至發現,是我想引誘他們,而且我的引誘在某種程度上還真取得了成功。多虧狗類的幫助,我才開始明白我自己的問題。比如,當我問「土地從哪兒取得食物」時,我是在——看起來可能是這樣的——關心土地嗎?關心土地的煩憂嗎?根本不是。 我很快就認識到,土地與我毫不相干,我關心的只是狗,別的什麼也不關心。因為除了狗還有什麼呢?在這茫茫無邊的世界上,除了狗我還能呼喚誰呢?一切知識,所有問題和答案的總和,都蘊含在狗之中。倘若能使這些知識產生效用,將其展示出來,倘若他們所知道的並不比他們承認並對自己承認的多得多,那該有多好!就連最健談的狗也比美味佳餚通常所在之處更難接近。他們圍著別的狗轉悠,欲火中燒,用尾巴打著自己的身子,詢問,請求,嚎叫,撕咬,得到的卻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深情的聆聽,友好的觸摸,畢恭畢敬的嗅聞,熱烈的擁抱,我的嚎叫與你的嚎叫混成一片,一切都是為了在迷醉中找到忘卻,然而最想得到的還是得不到:承認知識。無論這個請求是無聲還是大聲提出來的,如果誘惑已達極限,它所得到的回答充其量不過是麻木的表情、乜斜的目光、低垂無神的眼睛。這跟我小時候呼喚那些音樂狗,他們卻沉默不語的情形差不多。 可能大家會說:「你責怪你的同胞,責怪他們在關鍵問題上保持沉默,你聲稱,他們知道的比他們承認的多,比他們想運用到生活中的多,他們的緘默——對其原因和秘密,他們當然也保持緘默——毒化了生活,讓你無法忍受,你要麼改變要麼放棄這種生活,你說的可能也對,但你自己也是條狗,同樣擁有狗的知識,那你就說出來吧,不僅以提問方式,還要做出回答。你要是把它說出來,誰會阻攔你?眾狗會齊聲附和,仿佛他們期待已久。這樣你不就得到了真理、明確性、承認?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所深惡痛絕的這種低賤悲慘生活的屋頂就會敞開,我們所有的狗都將一條接一條升上自由的天空。即使這最後一點沒能實現,即使情況比先前更糟,即使全部真理比部分真理更不堪忍受,即使事實證明,沉默者作為生活的維護者做得對,即使我們現存的一線希望將變成徹底的絕望,試試把話說出來還是值得的,既然你不願過這種你可以過的生活。總之,你為什麼指責別的狗沉默不語,自己卻保持緘默呢?」 回答很簡單:因為我是狗。我在本質上與別的狗一模一樣,也三緘其口,抗拒自己的問題,由於恐懼而態度生硬。我向狗類提問——確切地說,至少從成年時起——難道是為了得到回答嗎?我會存有如此愚蠢的希望嗎?難道我一邊目睹著我們生活的根基,感覺到根基之深厚,看見勞動者在建造,在忙著晦暗不明的活兒,一邊仍希冀這一切隨著我的問題而被終止、毀滅、擯棄嗎?不,我確實不再這樣希冀了。我的問題只會讓我自己忙個不停,我想用沉默這個我從周圍得到的惟一回答給自己以鼓勁。倘若你的研究使你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狗類緘默並將永遠緘默,你將忍受多長時間呢?你將忍受多長時間,這就是我的超越於所有個別問題之上的真正的生命之問;它只是對我自己提出的,不煩擾任何別的狗。可惜,對此我回答起來比個別問題更容易:我將忍受到我壽終正寢之日,老年的安寧會越來越抗拒不安寧的問題。我大概會在沉默的包圍中沉默安詳地死去,我會從容地面對死亡。仿佛是命運的惡意安排,我們狗類天生就有一顆強壯的心臟,一對不過早衰竭的肺,我們抗拒一切問題,包括我們自己的問題,沉默的堡壘就是我們自己。 最近一段時間,我越來越頻繁地思考我的生活,試圖找出我可能犯下的那個貽害無窮的關鍵錯誤,卻又找不到。我一定犯過這樣的錯誤,因為倘若我沒犯過這種錯誤,我這長長一生的辛勤工作還是沒能使我得到我所想得到的,那就說明我想要的東西是可望不可即的,結果就會導致徹底的絕望。看看你畢生的事業吧!最初是研究「土地從哪兒為我們取得食物」這一問題。一條年輕的狗,心底裡自然十分渴望享受生活,卻放棄一切享受,避開所有娛樂,遇到誘惑就把頭埋在兩腿之間,一心撲在工作上。我的工作無論就學識、方法還是意圖而言,都不是學者的工作。這大概就是錯誤所在,但這不可能起過關鍵作用。 我學識淺薄,因為我早早就離開了母親,很快就習慣了自立,過著獨立的生活,而過早的自立是不利於系統地學習的。可我耳聞目睹了不少,與各種各樣、各行各業的狗交談過,自以為對所有事的悟性還不算差,能把個別觀察有機地聯繫起來,稍稍彌補了學識的欠缺。另外,獨立性雖然不利於學習,對獨自的研究卻大有裨益;它對我來說尤為重要,因為我沒有研究科學的正規方法可遵循,既利用前輩的成果並與當代的研究者取得聯繫。 我自力更生,白手起家,時刻意識到,有一天我將偶然畫上的句號必定是最終的句號,這種意識在年輕時使我振奮,到了老年卻令我沮喪。我真的這樣單槍匹馬地在從事我的研究嗎?現在和以往一直如此?既是又不是。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偶爾總有個別的狗處於我的境地,不可能不是這樣的。我的境況還不至於糟到這種地步。我絲毫沒有脫離狗的天性。每條狗都和我一樣愛提問,我和每條狗一樣愛沉默。每條狗都愛提問。否則我的問題不會引起一絲漣漪的。目睹我所引起的震動,我常常感到迷醉和飄飄然的喜悅。 至於我愛沉默,可惜這一點無需特別的證明。我與任何別的狗本質上並無二致,因此,不管我們之間有多少意見分歧,存在著多深的反感,大家其實都會承認我,我對他們各位也會如此。我們的不同只是因為元素的混合千差萬別,這對個體來說是重大區別,對整個狗類而言則無關緊要。如果這些始終存在的元素的混合從古至今從未產生過與我相似的情形,而且我的混合堪稱不幸,這樣一來不就更不幸了嗎?這似乎與所有別的經驗相悖。我們狗所從事的職業千奇百怪,要不是消息極為可靠,誰也不會相信的。說到這兒,我最喜歡舉的例子就是空狗。當我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狗時,不禁哈哈大笑,怎麼也不肯相信。 這是什麼樣的狗呢?據說這種狗個子極小,比我的腦袋大不了多少,到了老年也不會變大,他自然身體虛弱,看上去像造出來的玩意兒,發育不完全,皮毛梳理得過分精細,像樣地跳一下也不會,據說他通常在高空活動,卻並不從事看得見的勞動,而是安歇。不,要讓我相信這種無稽之談,我覺得簡直是在濫用小狗的天真爛漫。然而沒多久,我又從別處聽到了有關另一條空狗的傳聞。莫非大家串通好了來捉弄我?可我接著就碰見了那些音樂狗,從此我便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我的理解力不再受任何偏見的局囿,再荒誕的謠言我也豎起耳朵聽,窮追不捨,我覺得在這荒誕的生活中,最荒誕的事比最有意義的事更有可能發生,並且對我的研究特別有啟發。空狗也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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