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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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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球好像預感到他的打算,便非常留神不到櫃子裡去,它們充分利用布魯姆費爾德與它們之間的每一個小空隙,實在沒別的辦法時,就跳到櫃子裡去呆一小會兒,隨即,又因裡面太暗而立刻逃出來,根本沒法把它們弄進櫃子裡去,它們甚至寧願違背它們的義務,幾乎跑到了布魯姆費爾德的身體側面。但是,它們的小伎倆根本無濟於事,因為布魯姆費爾德現在自己倒退著進到衣櫃裡了,這樣,它們就不得不跟進去。 於是,它們的下場也就決定了,因為衣櫃的底板上放著各種小東西,比如靴子、盒子、小箱子,這些東西雖然全都——布魯姆費爾德現在為此感到惋惜——放得整整齊齊,但它們還是妨礙了那兩個球。布魯姆費爾德這時已經幾乎把櫃門拉上了,他以多年來未曾有過的大步跳出櫃子,關緊櫃門,轉動鑰匙,把兩個球鎖在了裡面。「成功了。」布魯姆費爾德想著,擦掉臉上的汗。那兩個球在櫃子裡發出多麼大的聲響啊!給人的印象是,它們好像要拼命了。布魯姆費爾德卻很滿意。他離開房間,就連空蕩蕩的走廊都讓他感到愉快。他取出耳朵裡的棉球,正在醒來的樓裡發出的許多聲響讓他欣喜。只是還看不見什麼人,時間還很早。 樓下過道裡,通往女傭所住的地下室那扇低矮的門前,站著女傭那十歲的小男孩。他跟他媽媽長得一模一樣,大人的所有醜陋都無一遺漏地再現在這孩子的臉上。他彎著兩條羅圈腿,雙手插在褲兜裡,站在那兒呼哧呼哧地喘氣,因為他小小年紀就得了甲狀腺腫,呼吸困難。往常,布魯姆費爾德要是在路上碰見這孩子,都會加快腳步,儘量避免看到這一幕,而今天,他幾乎想在他身邊停下來。即使這個男孩是那個女人生的,帶著他母體的所有標記,但他目前還是個孩子,在這顆奇形怪狀的腦袋裡還是些孩子的想法。要是人們好好跟他說話,問他點兒什麼,那他很可能用清脆而天真的聲音恭敬地回答,而人們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後,也會伸手摸摸他的臉頰。布魯姆費爾德這麼想著,但還是從那孩子身邊走過去了。到了街上,他發現,天氣比他在房間裡時想像得好。 晨霧正散去,勁風吹過,天空露出一塊塊湛藍色。布魯姆費爾德今天出門比往常早很多,這多虧了那兩個球,他甚至把報紙也放在桌上忘了看,不管怎麼說,他因此而贏得了許多時間,現在可以慢慢走。奇怪的是,自從甩掉那兩個球後,他很少為它們操心。只要它們跟在他身後,就會被看成是屬於他的某種東西,那麼,在評判他這個人時,就必須把它們也考慮在內,而現在,它們只是家中衣櫃裡的玩具。這時,布魯姆費爾德突然想到,讓那兩個球發揮它們本應有的作用,這樣也許才能不把它們損壞。那個男孩還站在那兒的過道裡,布魯姆費爾德要把球送給他,不是借,而是真的贈送,不過這也就跟下命令消滅它們的意思差不多。 而且,就算它們會完好無損,但它們在那孩子手裡,比呆在櫃子裡還沒有意義,整個樓裡的人都會看到,那男孩是怎樣跟那兩個球玩的,其他孩子也會參與進來玩,一般人都會認為,那是兩個玩具球,不是什麼布魯姆費爾德的生活伴侶,這種看法是無法動搖、不可抗拒的。布魯姆費爾德又跑回樓裡。那個男孩剛走下地下室樓梯,正要打開下面的門。布魯姆費爾德必須叫住那孩子,叫出他的名字,那名字跟一切與這孩子有關的東西一樣可笑。布魯姆費爾德喊那孩子。「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他喊道。那男孩遲疑了很久。 「過來呀,」布魯姆費爾德喊道,「我給你點兒東西。」房管員的兩個小女兒從對面的門裡跑出來,好奇地站到布魯姆費爾德左右。她們比那男孩明白得快得多,她們搞不懂,他為什麼不馬上過來。她們朝他招手,同時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布魯姆費爾德,但是她們猜不透,阿爾弗雷德會得到一件什麼禮物。好奇心折磨著她們,她們雙腳交替地跳著。布魯姆費爾德既笑她們,也笑那個男孩。那男孩看來終於弄明白了這一切,正僵硬而艱難地上樓梯。就連走路的姿勢他都跟他媽媽一模一樣,她這時也已經出現在地下室門口了。 布魯姆費爾德故意放大聲音,好讓女傭也能聽清,而且如果必要的話,還能監督他做這件事。「在我樓上的房間裡,」布魯姆費爾德說,「有兩個漂亮的球。你想要嗎?」那男孩只是無聲地撇了撇嘴,他不知道應該採取什麼態度,他轉過身,帶著詢問的目光看著下面的媽媽。那兩個女孩卻立刻開始圍著布魯姆費爾德又蹦又跳,請求他把球給她們。「你們也可以玩球。」布魯姆費爾德對她們說,卻在等著男孩的回答。他本來可以立刻把球送給女孩,但他覺得她們太輕率,他現在更信任那男孩。與此同時,男孩雖然沒跟媽媽說話,就已經從她那兒討到了主意,當布魯姆費爾德再次問他時,他便同意地點了點頭。 「那你就注意聽著,」布魯姆費爾德說,他很樂意地忽視了,他不會因為送了禮物而得到感謝,「你媽媽有我的房間鑰匙,你得從她那兒借出來,我現在把我的衣櫃鑰匙給你,那兩個球就在衣櫃裡。然後,你要把衣櫃和房門再好好鎖上。那兩個球,你願意怎麼玩就怎麼玩,不用再送回來。你聽明白了嗎?」遺憾的是,那男孩沒聽明白。布魯姆費爾德本來是想給這個無比遲鈍的榆木腦袋把一切都解釋得清清楚楚,但正因為如此,他才重複得太多,顛來倒去地說鑰匙、房間和衣櫃,所以,那男孩盯著他看,不像是看一個做好事的人,倒像看一個誘騙者。而那兩個女孩卻立刻就全明白了,她們擁到布魯姆費爾德面前,伸出手要鑰匙。「等等。」布魯姆費爾德說,他已經對她們都感到惱火了。 時間也漸漸過去,他不能再久呆了。要是那女傭能說,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會替男孩把一切弄好的,那該多好啊。然而,她仍舊站在底下的門邊,像個難為情的重聽者那樣不自然地微笑著,她可能以為,布魯姆費爾德在上面突然喜歡上了她的兒子,正聽他背誦乘法口訣表呢。而布魯姆費爾德又不能跑下地下室樓梯,對著女傭的耳朵大聲喊出他的請求,願她的兒子看在上帝慈悲的分上,讓他擺脫那兩個球吧。 他願意一整天把自己的衣櫃鑰匙交給這一家人,就已經夠克制自己的了。他在這裡把鑰匙交給那男孩,而不親自帶他上樓,在那裡把球給他,這並不是因為愛惜自己的身體。但他總不能先在樓上把球給出去,然後,又從男孩那裡奪走吧,因為可以預料到,那兩個球會跟在他身後走的。布魯姆費爾德又開始重新解釋,但立刻被那男孩空洞的目光打斷了。「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布魯姆費爾德幾乎是悲傷地問。如此空洞的目光能使人毫無抵禦能力。它能誘使一個人說出比想說的更多的話,因為人們想用理智去填滿這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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