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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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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悶悶不樂,其實他並不知道,那兩個小球在夜裡會怎樣損害他。他的睡眠極好,這點小小的聲響他會很容易克服。為了有充分的把握,根據已獲得的經驗,他給它們下面塞了兩塊地毯。就好像他有一隻小狗,他正給它鋪一個軟和的床。而那兩個球仿佛也累了,困了,它們的跳躍比先前低了,也慢了。當布魯姆費爾德跪在床前,用床頭燈往下照時,他有時就以為,那兩個球會永遠呆在地毯上不動,它們軟弱無力地落到地上,慢悠悠地滾動一小段。當然,它們隨後又盡職地跳起來。如果布魯姆費爾德早上往床下看時,很可能會發現兩個安靜聽話的兒童玩具球。 但是,那兩個球看來都不能堅持跳到第二天早上了,因為當布魯姆費爾德躺到床上時,就已經聽不見它們的聲響了。他竭力想聽到些什麼,從床上探出身子去傾聽,——毫無聲息。地毯不可能有這麼大的作用,惟一的解釋是,那兩個球不跳了,它們要麼是在柔軟的地毯上得不到足夠的反彈力,因而暫時停止了跳動,要麼,更有可能的是,它們永遠不會再跳了。布魯姆費爾德本可以起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對終於安靜下來了感到滿意,所以寧願躺著不動,他連用目光去觸動那兩個安靜下來的球都不願意。他甚至樂意放棄抽煙,翻了個身,很快便睡著了。 然而,他並非不受干擾;和往常一樣,這次他也沒做夢,但他睡得很不安穩。夜裡,他無數次被驚醒,誤以為有人在敲門。他自己也肯定地知道沒人敲門;誰會在深更半夜敲門呢,而且是敲他這麼個孤獨的單身漢的門。儘管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他還是會每次都驚起來,緊張地盯著門看一會兒,張著嘴,睜大著眼,幾縷頭髮在汗濕的額頭上抖動。他試著數出被驚醒了幾次,但是,得出的數字巨大,把他弄得暈暈乎乎,又睡了過去。 他覺得自己知道那敲擊聲是從哪裡發出來的,不是敲在門上,完全是別的地方,可是他睡得稀裡糊塗,想不起他是根據什麼這樣推測的。他只知道,有許多細小而討厭的拍打聲聚集在一起,匯成了強大的敲擊聲。不過,要是能避免這敲擊聲,他願意忍受那細小拍打聲的所有討厭之處,但是,出於某種原因,現在已經晚了,他不能進行干預,時機錯過了,他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張開嘴,無聲地打著哈欠,他感到氣憤,猛地把臉埋進枕頭裡。夜就這麼過去了。 清晨,女傭的敲門聲喚醒了他,他以一種解脫般的歎息歡迎這輕柔的敲門聲,而以往,他總是抱怨敲門聲小得聽不見。他剛要喊「進來」,這時,他又聽到還有另外一種輕快的,雖然微弱,但卻像打仗般的敲打聲。這是床下那兩個球。它們醒了?難道它們和他相反,經過一夜又積聚了新的力量嗎?「馬上就好。」布魯姆費爾德沖女傭喊道,同時從床上跳下來,他非常謹慎,以便讓球呆在他背後,然後,他始終以背對著球,猛地倒在地上,扭頭去看那兩個球——這一看,讓他差點兒罵出來。就像孩子在夜裡踢掉了討厭的被子一樣,那兩個球很可能是通過整夜不停的輕微拱動,把地毯從床下拱出來一大截,所以它們下面又露出了光地板,它們又可以發出聲響了。 「回到地毯上去。」布魯姆費爾德陰沉著臉說。當那兩個球由於地毯的作用重又安靜下來後,他才叫女傭進來。當女傭,一個遲鈍的、總僵直著身子走路的胖女人,把早餐擺到桌上,並做一些必要的事情時,布魯姆費爾德穿著睡袍,一動不動地站在他的床邊,好讓那兩個球呆在床下。他的目光緊跟著女傭,想看她是否發覺了什麼。這是不大可能的,因為她耳背,布魯姆費爾德覺得他看見女傭有時還是停下來,扶住某一件家具,揚起眉毛偷聽,他把這歸結於由於睡眠不好而引起的神經過敏。如果他能讓女傭稍微快一點幹活,他會很高興的,但是她幾乎比平時還要慢。她笨手笨腳地抱起布魯姆費爾德的衣服和靴子,拿到走廊去,好長時間沒進來,她在外面拍打衣服的聲音單調而零星地傳進來。 這段時間裡,布魯姆費爾德不得不守在床上,一動不能動,如果他不想把身下的球引出來的話,他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咖啡變涼,而他本來是最願意喝熱咖啡的,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只好盯著垂下的窗簾,窗簾後面,漸漸放亮的天色陰沉沉的。女傭終於幹完了,道過一聲早安,就想走了。但是,她最終離開之前,還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盯著布魯姆費爾德看了半天。布魯姆費爾德已經想問她怎麼回事了,她卻走了。 布魯姆費爾德真想拉開門沖她喊,她是個愚蠢遲鈍的老女人。可是,當他考慮她究竟有什麼可指責時,他只不過覺得,她無疑什麼都沒發覺,卻想做出發覺了什麼的樣子,這很荒謬。他的思想多麼混亂啊!而這只不過是因為一夜沒睡好覺!他為沒睡好覺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原因,那就是他昨晚沒按自己的習慣去做,沒抽煙也沒喝酒。「我一旦不抽煙不喝酒,就會睡不好。」這是他思考的最後結論。 從現在起,他將更多地注意自己的身體,並且他立即就從掛在床頭櫃上方的藥箱裡拿出藥棉,把兩個棉球塞進耳朵裡。然後,他站起來,試著走了一步。那兩個球雖然還跟著他,但他幾乎聽不見它們了,他再塞了些藥棉,就完全聽不見了。布魯姆費爾德又走了幾步,沒覺得有什麼特別不舒服。布魯姆費爾德和那兩個球,各自都自成一體,雖然他們相互聯繫在一起,但互不干擾。 只有一次,布魯姆費爾德轉身轉得比較快,而有一個球向相反方向的運動不夠快,布魯姆費爾德的膝蓋碰到了它。這是惟一的意外事件,其他時候,布魯姆費爾德平靜地喝著咖啡,他餓了,好像這一夜他不是在睡覺,而是走了很長的路,他用能很快讓人清醒的涼水洗了洗,然後穿上衣服。在此之前,他沒有把窗簾拉開,而是出於謹慎寧願呆在昏暗中,他不希望陌生人的眼睛看見這兩個球。但是,他現在準備出門了,他得想個什麼辦法,防備那兩個球萬一膽敢——這一點他不相信——跟著他上街。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他打開大衣櫃,背朝它站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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