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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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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是眾所周知的,儘管如此,只要約瑟芬下一回隨心所欲地挑個地點,挑個時間,站起身來歌唱,大家又會急急忙忙地奔向她。由此可能會產生這種看法,認為約瑟芬幾乎置身法律之外,可以為所欲為,即便她的行為威脅著全民族的生存,仍會得到寬恕。倘若如此,約瑟芬的要求也就完全在情理中了,是的,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將民族給予她的這種自由,這份惟她獨有、與法律相悖的特殊饋贈視為民族的坦白,民族承認自己——和約瑟芬自己的看法一樣——理解不了約瑟芬,不知所措地為她的藝術而驚歎,感到自己不配欣賞她——這使她痛苦——,試圖以近乎絕望的努力來補償她的痛苦,正如她的藝術超出了民族的理解力,民族將她本人及其願望也置於它的命令威力之外。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或許在個別情況下民族會輕易拜倒在約瑟芬的腳下,但從不無條件地對任何成員俯首帖耳,對她當然也不會這樣。 很久以來,可能自從約瑟芬的藝術生涯開始,她就在鬥爭,希望民族考慮到她的歌唱,免去她的所有勞動;就是說,使她不必為一日三餐發愁,不必為與我們的生存鬥爭相關的一切而憂慮,這些恐怕應當交給全民族共同承擔。易受鼓動者——確實有這樣的同胞——單單從這個要求的特殊,從她能想出這種要求的精神狀態,就會推斷出這個要求內在的合理性。我們民族卻得出了不同的結論,直截了當地拒絕了這個要求。 民族也不大費力去反駁她提出這個要求的種種理由。比如,約瑟芬指出,勞動的辛苦會損害她的嗓音,雖然與歌唱時的艱辛相比,這點辛苦不值一提,可是這樣的話,她在歌唱之後就不能好好休息,以便為下一次演唱養精蓄銳,等到下一次演唱時,她即便竭盡全力,仍然達不到最佳狀態。民族聽她陳述理由,然後置之不理。這個很容易被打動的民族,有時卻心硬似鐵。有時民族拒絕得斬釘截鐵,就連約瑟芬也愣住了,她像是順從了,乖乖地幹著她那份活兒,盡其所能地歌唱,可這只持續了一小會兒,接著,她又抖擻起精神開始鬥爭了——只要是鬥爭,她似乎有使不完的勁兒。 顯然,約瑟芬所真正謀求的並非她的要求本身。她很理智,她不怕勞動,我們民族根本就沒有好逸惡勞的成員,即使她的要求被批准,她的生活與先前肯定也沒什麼不同,勞動一點兒不會妨礙她的歌唱,她的歌唱當然也不會更美妙——她所謀求的,不過是民族對她的藝術的承認,這個承認應當是公開、明確、恒久,遠遠打破一切先例的。她在別的事上幾乎都能如願以償,惟獨這個要求碰壁了。或許從一開始,她就應當把矛頭指向另一個方向,或許現在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失策,可她已騎虎難下,退卻意味著背叛自己,她已不得不與這個要求共存亡。 倘若如她所說,她真有敵人的話,敵人只需袖手旁觀這場鬥爭,就會很開心了。但她並沒有敵人,即便有的同胞對她時有微辭,也不會有幸災樂禍之感。因為在這場鬥爭中,民族顯出嚴峻的法官姿態,這在平時是極其罕見的。即使有誰贊同民族在這件事上所採取的態度,一想到有朝一日,民族對他可能也會採取這種態度,也就高興不起來了。與約瑟芬的要求類似,民族的拒絕也不在事情本身,而在於,民族竟能如此鐵石心腸地拒絕一位成員,而且,民族平常越是慈父般地照顧這位成員,甚至不免低聲下氣,這時就越是鐵石心腸。 拒絕者如果不是全民族,而是某一位同胞,大家可能會認為,這位同胞在約瑟芬接連不斷的苛刻要求下一直在讓步,終於必須結束他的讓步了;他已超乎個體的力量,做出了許多讓步,同時他也深信,讓步無論如何還是會有限度的;是的,他做出不必要的讓步,只是為了加快事情的進程,只是為了寵壞約瑟芬,促使她不斷提出新願望,直到她真的提出這最後一個要求;這時,他自然斬釘截鐵地一口回絕,因為他早已嚴陣以待了。而民族絕對不會這樣做,民族無需耍這種手腕,而且,民族對約瑟芬的崇拜是真心誠意、久經考驗的,是約瑟芬的要求實在太高了,這個要求會有怎樣的結局,任何一個機靈的小孩都能告訴她;儘管如此,這種揣測摻雜在約瑟芬對這事的看法中,給她遭到拒絕的痛楚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她雖然這樣揣測,卻並不因此就偃旗息鼓了。最近一段時間,她甚至鬥爭得更激烈了;迄今為止,她只進行舌戰,現在卻開始採取了別的手段,她自以為這些手段更有效,而我們認為,這對她更危險。 有些同胞認為,約瑟芬之所以變得如此咄咄逼人,就是因為她感覺自己正在變老,她的嗓音暴露出了衰弱,因此,她覺得已經到了緊急關頭,必須為了得到承認而發動最後一場戰鬥。我卻不這樣認為。假若真是這樣,約瑟芬就不成其為約瑟芬了。她不可能認為自己會變老,自己的嗓音會變得衰弱。她如果提出什麼要求,不會是客觀原因使然,而是出於內心的邏輯。她伸手去夠掛在最高處的桂冠,不是因為桂冠這時候剛好掛得低了些,而是因為這是最高處的桂冠;假使讓她來管桂冠,她還會把它掛得更高。 她雖然根本不在乎外界困難,對最不光彩的手段卻照用不誤。在她眼裡,她的權利是天經地義的;至於權利是如何得來的,又有什麼關係呢;尤其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正如她親眼所見,恰恰是光明正大的手段肯定行不通。可能就是出於這個原因,她甚至將這場爭取自身權利的戰鬥從歌唱領域轉移到了另一個對她來說不很重要的領域。她的隨從四處散佈她的言論,說她自認為完全能憑自己的歌唱,讓各階層的民眾,包括隱藏得最深的反對派,都感到真正的賞心悅目,這種賞心悅目並非民族所指的那種——民族認為聽約瑟芬的演唱時,向來就有這種感覺——而是指符合約瑟芬的要求的賞心悅目。她卻又加了一句,由於她不能以次充好,迎合低級趣味,所以只能一如既往地歌唱。然而,當她為擺脫勞動而鬥爭時,就不一樣了,儘管這也是為她的歌唱而進行的鬥爭,但她並沒有直接以歌唱這個珍貴武器來要挾,這樣說起來,她所使用的任何手段都夠正當了。 比如流傳著這樣的謠言:如果不對約瑟芬讓步,她就打算減少花腔。我對花腔一竅不通,從沒聽出她的歌唱裡有什麼花腔。約瑟芬卻想減少花腔,暫時還不完全去掉,只是減少而已。據說她已經照她的威脅做了,可我沒聽出這與她以往的歌唱有任何區別。全民族都和往常一樣聽了她的歌唱,沒有對花腔發表意見,也沒有改變對約瑟芬的要求所持的態度。約瑟芬的念頭有時就像她的身體一樣不乏優雅。比如,那次演唱之後,她似乎覺得關於花腔的決定對於民族來說太嚴厲或太突兀了,便宣佈下次又會完整地唱花腔。可是,下一次演唱之後,她又改變了主意:輝煌的花腔就這樣永遠消失了,除非民族做出對約瑟芬有利的決定,否則花腔一去不復返。民族把她的所有聲明、決定以及出爾反爾只當耳旁風,就像陷入沉思的成年人對孩子的閒話充耳不聞,雖然態度和藹,卻一句也沒聽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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