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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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大可不必如此,因為她的藝術並非不受重視。雖然我們在心裡琢磨著別的事,根本不單單是為了聆聽歌唱才保持悄然無聲,有的聽眾根本不抬頭看臺上,而是把臉埋進鄰座的毛皮裡,約瑟芬像是在臺上白費力氣,但她的口哨聲——這是不可否認的——必定還是多多少少鑽入了我們耳中。她的口哨聲響起時,大家必須沉默,這口哨聲仿佛民族向各成員發出的一個消息;當我們難以抉擇時,約瑟芬那絲絲縷縷的口哨聲宛如我們民族在敵對世界的風雨飄搖之中勉強維持的生存。 約瑟芬挺住了,她的平庸嗓音和平庸歌唱挺住了,打動了我們;念及此,我們深感欣慰。在這種時期,假若我們中間出現了一位真正的歌唱藝術家,我們是絕對不能容忍的,我們會眾口一詞地拒絕這種荒唐的演出。但願約瑟芬沒有認識到,我們聽她歌唱這個事實是對她的歌唱的反證。她對此恐怕依稀有所感,否則為什麼極力否認我們在聽她歌唱,儘管如此,她一次又一次歌唱,並不理會這種感覺。 不過,她總還能聊以自慰的是:我們某種程度上確實在聽她歌唱,或許類似於傾聽一位歌唱藝術家;她在我們這兒所取得的效果是一位歌唱藝術家無論如何也達不到的,而這種效果恰恰產生於歌唱技巧的欠缺。這恐怕主要與我們的生活方式有關。 我們民族的成員沒有青少年時代,童年也微乎其微。儘管民族常常要求大家保證孩子們獲得特殊自由、特殊愛護,承認孩子們有權利快活一些,東遊西逛一下,玩耍一會兒,並幫助他們享受這些權利;民族提出這樣的要求,大家差不多都贊成,沒有比這更符合民意的事了,然而,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也沒有比這更無法兌現的事,大家贊成這些要求,努力按要求去做,隨即卻又一如往昔。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只要他稍稍能跑,稍稍能辨別周圍環境,就必須像成年者一樣照料自己;出於經濟上的考慮,我們不得不分散而居,我們的地域太廣,我們的敵人太多,我們的生活危機四伏,防不勝防,因此,我們不能讓孩子們遠離生存的鬥爭,否則他們會夭折。除了這些悲哀的原因,當然還有一個令我們振奮的原因:我們民族繁衍旺盛。每一代都為數眾多,一代緊接著另一代,孩子們沒有時間當孩子。 而別的民族會精心照料孩子們,會為他們辦起學校,孩子們天天擁出學校,他們是民族的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擁出校門的總是同一批孩子。我們沒有學校,瞬息之間就從我們民族湧出成群結隊的孩子,多得數不勝數,他們還不會吹口哨,便快樂地嘶嘶作聲或尖叫著,他們還不會跑,便打著滾擠來擠去滾個不停,他們還什麼都看不見,便一塊兒笨拙地拽走一切,我們的孩子們啊!不像在那些學校裡,總是同一批孩子,不,我們的孩子層出不窮,沒有終結,沒有間歇,一個孩子剛出世,就已不再是孩子了,他身後已擠滿了新的孩子面孔,他們為數眾多,難分彼此,匆匆忙忙,歡歡喜喜,渾身粉撲撲的。 當然,這一切未嘗不美好,別的民族可能還對我們羡慕不已呢,可是,我們無法給予孩子們一個真正的童年。這種狀況的後果就在於,我們民族充滿了某種無法泯滅、無法消除的孩子氣;與我們的最大長處——我們可靠務實的思維方式——完全相悖,我們有時的行為愚蠢至極,像孩子幹傻事一樣,荒唐、揮霍、大手大腳、輕率,這樣做常常只為了一時的高興。我們自然不可能再像孩子那樣心花怒放,但我們的快樂中絕對有孩子氣的開心。從我們民族的孩子氣中,約瑟芬一直獲益匪淺。 我們民族不僅孩子氣,在一定程度上還提前變老,童年和老年在我們這兒完全是另一種概念。我們沒有青少年時期,一下子就變為成年者,而成年階段又太長,因此普遍感到某種厭倦與絕望廣泛侵入了我們這個總體上堅忍不拔、充滿希望的民族。我們之所以缺乏音樂細胞,恐怕也與此有關;我們暮氣沉沉,音樂不適合我們,音樂的激越和振奮與我們的老成持重格格不入,我們疲憊地揮手拒絕音樂;我們退而吹口哨;時不時地吹幾聲口哨,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誰知道我們中間是否有音樂天才;即便有,我們這種性格的同胞也一定會把他的天才扼殺在搖籃中。約瑟芬卻可以隨心所欲地吹口哨或歌唱——隨她怎麼稱——她的歌唱不干擾我們,很適合我們的需要,我們完全能受得了;其中即便有一丁點兒音樂,也是微乎其微的;這既維護了某種音樂傳統,又沒有使我們受任何累。 然而,約瑟芬給我們這個如此情緒的民族帶來的,不止於此。在她的演唱會上,尤其是在非常時期,只有小毛孩們才對她這位女歌手感興趣,只有他們驚訝地瞪大眼睛,瞧她怎樣噘起嘴唇,從前排牙齒縫裡吹出氣來,在歌聲中自我陶醉,當歌聲逐漸消散時,她利用歌聲的減弱,把歌唱推向越來越費解的新高潮,而真正的大眾卻——這是很明顯的——只顧著忙自己的事去了。在鬥爭的匆促間歇裡,全民族都在做夢,每位成員仿佛都癱軟了,就像一刻不停的奔波者終於能在民族的溫暖大床上小憩片刻,盡情地舒展四肢。於是,約瑟芬的口哨聲時不時地飄入夢中;她稱之為珠落玉盤般滾入夢鄉,我們稱之為闖入夢鄉;不管怎麼說,音樂往往難逢其時,她的口哨聲在這兒算是派上最好的用場了。 口哨聲中有辛酸而短暫的童年,一去不復返的幸福,卻也有當前忙忙碌碌的生活,生活中難解難述、實實在在的小小活力。這一切確實不是高聲表述出來的,而是輕聲耳語的,口氣親切,嗓音有時還有些沙啞。當然是在吹口哨。怎麼可能不是呢?吹口哨就是我們民族的語言,只不過,有些同胞吹了一輩子也不知道這一點,而約瑟芬所吹的口哨擺脫了日常生活的桎梏,也使我們得到了片刻解脫。我們絕對不願錯過這樣的表演。 然而,這與約瑟芬所說的那種程度還差得遠呢,她認為她在非常時期給予了我們新的力量云云。這當然是老百姓的看法,約瑟芬的諂媚者另當別論。「怎麼可能不是這樣?」——諂媚者厚顏無恥地說——「除了這,還能如何解釋聽眾雲集呢?尤其是有燃眉之急時,大家光是這樣跑來跑去,有時就已妨礙了我們採取充分而及時的措施來消除危險。」最後這句話不幸言中了,可這不能算是約瑟芬的功勳,特別是有時候,這種集會遭到敵人的強行驅散,我們的一些同胞不得不喪了命。這一切都應歸咎於約瑟芬,甚至可能就是她的口哨聲把敵人招引過來的,她卻始終佔據著最安全的位置,在隨從的保護下,一聲不響地頭一個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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