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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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貫如此,任何小動靜、小意外、小干擾,比如前排座位的嘎吱一聲響,磨磨牙,燈光的一次故障,她認為都能增強她的歌唱效果;她認為自己是在對牛彈琴;聽眾不乏熱情和掌聲,可要說知音,她早就不指望了。因此,種種干擾很合她的心意;與她的純淨歌唱相對立的任何外界干擾都不堪一擊;或者僅僅由於這種對立,就已不戰而敗了,這有助於喚醒聽眾,雖然不能教會他們理解,卻能使他們學會肅然起敬。 小事對她尚且這麼有利,更不用說大事了。我們的生活動盪不安,每天都會出現意外、驚恐、希望和震悚,如果不是隨時——日日夜夜——都有同胞的支持,個體根本承受不了這一切;即便如此,也常常相當艱難;原本該由某一位獨自承擔的重負,有時壓得成千個分擔者的肩膀直顫悠。這時,約瑟芬覺得是她顯身手的時候了。她便站出來,這個纖弱的同胞,胸部以下抖動得尤其厲害,似乎她在竭盡全力地歌唱,似乎她身上不直接服務於歌唱的一切都已力量殆盡,沒有活路了,似乎她赤條條的,被犧牲,只有祈求善神的庇護,她就這樣擺脫了一切,只與歌唱融為一體,似乎一絲冷風吹過,她就會一命歸天。 然而,見她這副模樣時,我們這些所謂的反對派偏偏還愛自言自語:「她連吹口哨都不會呢;她非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發出幾聲誰都會吹的口哨聲,而不是在歌唱——我們就別提歌唱了——。」我們就是這種感覺,不過,前面已經講過,這種印象雖在所難免,卻轉瞬即逝。我們很快就已沉浸到了大眾的感覺中,他們暖呼呼地身體挨著身體,大氣不出地洗耳恭聽。 我們民族幾乎總在奔波,常常為了不很明確的目的東奔西跑,為了將大眾招集起來,約瑟芬多半只需把頭往後仰,嘴半張著,眼睛朝上翻,擺出一副即將歌唱的姿勢。只要願意,她隨便在哪兒都可以這樣做,不一定非是很顯眼的場地,隨她一時的興致,任何一個偏僻的角落都行。她要歌唱的消息不脛而走,聽眾隨即蜂擁而至。 可是,有時候也會出現麻煩,約瑟芬偏偏喜歡在動盪時期歌唱,而這時候,憂慮重重,危機四伏,我們不得不分路而行,因此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像約瑟芬所希望的那樣迅速集合,這樣,她擺著偉大的姿勢站了好一會兒,聽眾可能還是寥寥無幾,她自然就會大發雷霆,使勁跺腳,破口大駡,沒點姑娘的樣子,甚至咬起牙來。即使這樣的行徑也無損于她的名聲;大家非但不遏制她的苛刻要求,反而極力迎合她;派出信差去招集聽眾;還把這事瞞著她;然後就可以看到,四面八方的道路上崗哨林立,以便向來者示意,讓他們加快步伐;這一切不斷進行著,直到聽眾的數目終於湊合過得去了。 我們民族為什麼這樣為約瑟芬出力呢?要回答這個問題,難度不亞於回答關於約瑟芬的歌唱的問題,而且,這兩個問題緊密相關。如果可以斷言,我們無條件地順從她,是因為她的歌唱,那就可以劃掉這個問題,將它與第二個問題合而為一。事實卻並非如此;我們民族從來不會無條件地順從;我們最喜歡的是無傷大雅的精明,毫無心機的交頭接耳,一點不惹是生非的饒舌,只是活動活動嘴皮子而已。這樣一個民族無論如何也不會無條件地順從,約瑟芬大概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她竭盡自己的細弱嗓音之所能,所要反對的也正是這一點。 這種泛泛而論自然得有個限度,我們民族還是順從約瑟芬的,只不過不是無條件罷了。比方說,我們不能取笑約瑟芬。可以承認:約瑟芬有些地方惹我們發笑;我們平時總是動不動就笑;儘管我們的生活充滿悲苦,微微一笑還是比較常見的;我們卻不取笑約瑟芬。我有時覺得,我們民族是這樣理解自己與約瑟芬的關係的,她弱不禁風,需要庇護,在某方面——她自己認為是在歌唱方面——出類拔萃,是被託付給我們民族的,我們必須好好照顧她;至於個中緣由,誰也不清楚,可事實上明擺著就是如此。誰也不會取笑託付給自己的事物;取笑它就是在違背義務;我們中最惡毒的分子有時會說:「我們一見約瑟芬就笑不起來了。」這就是對約瑟芬最惡毒的攻擊了。 我們民族照顧著約瑟芬,就像父親對孩子一般,孩子向父親伸出小手,誰也說不清,這是請求呢,還是要求。大家會以為,我們民族不適於履行這種父親的義務,其實它做得很出色,至少在照顧約瑟芬上是這樣的;在這方面,民族作為整體所完成的事是任何個體都無法做到的。當然,民族與個體的力量有天壤之別,民族只需將受保護者拉近身邊,讓他感受到溫暖,他就已受到充分的保護了。我們可不敢對約瑟芬說這些事。她會說:「我才不稀罕你們的庇護呢。」 「對,對,你不稀罕。」我們這樣想。當她鬧彆扭時,其實算不上反抗,不過是孩子氣的做法和孩子氣的感激,父親的態度就是不把這當回事兒。 可是,隨之而來的另一個問題就更難用民族與約瑟芬的這種關係來解釋了,即約瑟芬的看法相反,她認為是她在保護我們民族,是她的歌唱把我們救出了惡劣的政治或經濟境況,她功績赫赫,她的歌唱即便不能消除不幸,至少給予了我們承受不幸的力量。她沒有這樣直說,也沒有含沙射影地這樣暗示,她平時就不多言語,在喋喋不休的同胞中間,她顯得沉默寡言,但這話在她的雙眸裡閃爍,從她緊閉的雙唇——我們很少有能閉嘴的,而她就能——流出。每當壞消息傳來——有時候,壞消息接二連三地傳來,其中混雜著假的和半真半假的——她就立即站起身來,伸長脖子,而她平時總是無精打采地躺倒在地,她想把同胞盡收眼底,就像牧羊人在暴風雨前察看羊群似的。 誠然,孩子們也會憑著野性和任性提出類似的要求,不過,約瑟芬的要求並不像孩子們的那樣毫無道理。當然啦,她沒有挽救我們,也沒有給予我們力量,以我們民族的救星自居是輕而易舉的,因為我們民族吃慣了苦,不顧惜自己,當機立斷,視死如歸,只是由於時刻生活在好勇鬥狠的氣氛中,才顯得很怯懦,而且,我們民族不僅勇敢,還繁衍旺盛——我的意思是說,事後以我們民族的救星自居是輕而易舉的,因為我們民族總是又設法挽救了自己,即便也做出了犧牲,歷史學家為這些犧牲感到觸目驚心,而我們總體上根本不重視歷史研究。 確實如此,恰恰在危急時刻,我們比平時更專心地傾聽約瑟芬的聲音。迫在眉睫的威脅使我們更沉靜、更謙虛,對約瑟芬更惟命是從;我們很樂意聚在一起,我們很樂意擠成一團,尤其因為這樣做的緣由與折磨我們的關鍵問題毫無關係;我們仿佛是在戰鬥前夕匆匆地——是的,我們必須趕快,可惜約瑟芬老是忘了這一點——共飲一杯和平的佳釀。這與其說是一場歌唱演出,不如說是一次群眾集會,在這個集會上,除了前臺輕微的口哨聲,鴉雀無聲;這個時刻太莊嚴了,誰也不願瞎聊著虛度。 這樣的狀況當然不能令約瑟芬滿意。她由於自己的地位從不明朗,神經質地感到不快,卻還是自視過高,看不到某些方面,而且,不必費大勁就能使她忽視更多的方面,從這個意義上說,也就是從有利於大家的意義上說,一群諂媚者一直在活動,——而如果僅僅是在群眾集會的一個角落裡歌唱,可有可無,不受重視,即使聽眾為數不少,她也絕不會一展歌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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