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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判決

  獻給費莉策·B.小姐的一個故事

  春光最明媚的時節,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格奧爾格·本德曼,一位年輕的商人,坐在他自己二層的房間裡,這所房子是沿河一長串構造簡易的低矮房屋之一,這些房屋只是在高度與顏色上有所區別。他剛寫完了一封信,寄給一位在國外的少年時代的朋友,他悠然自得地封上信,然後將雙肘支在書桌上,凝視著窗外的河水、橋和對岸綠色初綻的小山坡。

  他尋思著,這位朋友對自己在家鄉的發展十分不滿,幾年前就真的逃往了俄國。他現在在彼得堡經營著一家店鋪,店鋪生意剛開始時挺紅火,但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似乎毫無進展,他返鄉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每次見面時都要訴一番苦。他就這樣在異國他鄉徒勞地苦撐硬拼,外國式的絡腮鬍子也難以遮掩他那張本德曼自小就很熟稔的臉,他的臉色發黃,像是得了什麼病,而且病情還在發展。據他說,他與當地的本國僑民沒有真正的聯繫,與俄國家庭也沒什麼社交往來,已安下心來一輩子過單身生活了。

  給這樣一個人寫信,該說什麼呢,他顯然已誤入歧途,本德曼只能為他惋惜,卻愛莫能助。或許應當勸他重返家鄉,在這兒謀營生,重新拾起所有的老交情——這不會有任何障礙——並信賴朋友們的幫助?可這無非是對他說,他迄今為止的嘗試都失敗了,他終於應當放棄這些努力,他不得不回到家鄉,讓大家瞪大眼睛瞧他這個迷途知返的人,只有他的朋友們理解他一些;無非是對他說,他是個老天真,現在該追隨這些在家鄉幹得很成功的朋友們了。

  這話說得越委婉,就越會傷害他,說出來必定會使他痛苦,但能保證這樣做有任何意義嗎?可能連說服他回來都做不到——他自己都說,他已經不理解家鄉的情形了——,這樣,他無論如何都會留在異國他鄉,這些規勸會傷他的心,他與朋友們就又疏遠了一層。而他若是真的聽從了勸告,在這兒卻——當然不是大家有意為之,而是現實造成的——會感到沮喪,與朋友相處不得其所,沒有朋友也不行,總覺得丟臉,這才真的再也沒有了家鄉,沒有了朋友;與其如此,他就這樣繼續呆在異國他鄉,不是還好得多嗎?鑒於這種情形,難道還能認為他在這兒真會東山再起?

  由於這些原因,如果還想保持通信,就不能真正告訴他什麼消息,即便這些消息講給交情最淺的人也無妨。這位朋友已經三年多沒回國了,說是因為俄國的政局不穩,這個解釋很牽強,政局再不穩定,也不會不容許一個小商人的短期出境吧,而與此同時,成千上萬的俄國人還在世界各地遊逛呢。就在這三年中,格奧爾格的生活發生了許多變化。格奧爾格的母親大約兩年前去世,從那時起,格奧爾格就同他的老父親一起過,這位朋友後來獲悉伯母的過世,在一封信中乾巴巴地表示了哀悼,他的語氣那麼乾巴,原因只可能是,為這種事而悲痛在異國他鄉是不可思議的。從那時起,格奧爾格更果決地處理各方面的事,在生意上也是如此。或許母親在世時,父親在生意上獨斷專行,一直阻礙兒子真正有所作為。或許母親去世後,父親雖然仍在店鋪裡工作,卻有所收斂,或許——甚至很可能就是這樣——最重要的原因是碰上了好運氣,不管怎樣,他的生意這兩年有了長足的發展。人員擴充了一倍,營業額翻了五番,今後無疑還會更興旺。

  這位朋友卻並不知曉這些變化。以前,最後一次可能是在那封哀悼信裡,他還試圖勸說格奧爾格移居俄國,並向他描繪,如果格奧爾格在彼得堡開一家分店,前景將會如何。他所設想的數目與格奧爾格的商行現在所具的規模相比,簡直微不足道。然而,格奧爾格一直沒想寫信告訴這位朋友自己在生意上的成功,而現在,已經過了這麼久才提這事,真會顯得奇怪了。

  因此,格奧爾格給這位朋友寫信時,就只講些無關緊要的事,就像在一個安寧的星期天獨自遐想時,回憶中紛亂湧現的瑣事。他只是不想破壞這位朋友在這麼長一段時間裡對家鄉已經形成並樂於接受的看法。於是,格奧爾格在三封相隔時間很長的信中,都向朋友報告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男人與一個同樣無關緊要的女人訂婚的事,結果完全與格奧爾格的初衷相悖,這位朋友開始對這件怪事產生了興趣。

  格奧爾格卻寧可給他寫這種事,也不願坦白,他自己一個月前與一位富家之女弗麗達·勃蘭頓菲爾德小姐訂婚了。他經常向未婚妻說起這位朋友以及與他通信的特別情形。「那他絕對不會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了,」她說,「可我有權利認識你的所有朋友。」

  「我不想打攪他,」格奧爾格回答道,「你別誤會,他多半會來的,至少我相信這一點,但他會覺得很勉強,受傷害,他可能會羡慕我,肯定就會不滿,卻又無法消除這種不滿,就這樣孤零零地踏上歸程。孤零零地——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

  「知道,難道他不會通過其他途徑,獲悉我們結婚的消息?」

  「這我當然阻止不了,不過,就他的生活方式而言不大可能。」

  「你有這樣的朋友,格奧爾格,那你原本就不該訂婚。」

  「是呀,這是我倆的錯;但我現在也還會這樣做的。」她在他的親吻中急促地喘著氣,還是說道:「這其實傷了我的心。」他一聽這話,就確實認為寫信把一切都告訴朋友,倒也乾脆明瞭。「我就是這樣,他愛怎麼看隨他的便,」他尋思著,「我總不能為了這份友誼,為了可能更合他的心意,削足適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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