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四〇八


  鄧格拉司轉向左邊,那邊也有一個人騎著馬在疾駛。「一定是的了!」鄧格拉司說,額頭上直冒出汗來,「我是被捕了。」於是他便往背墊上一倒,但這一次可不是睡覺而是動腦筋了。不久,月亮升起來了。於是他看見了那龐大的水道,就是他以前看見過的那些花崗石的鬼怪;只是以前它們在他的右手邊,而現在則已在他的左手邊。他知道他們已兜了一個圈子,正在把他帶回到羅馬去。「噢,倒霉!」他喊道,「他們一定已弄到了我的引渡權。」馬車繼續以可怕的速率奔馳。這樣過去了可怕的一小時,他們所經過的每一個地點都指出他們是在走回頭路。終於,他看見一片黑壓壓的龐然大物,看來馬車一定會撞在那個東西上;但車子一轉彎,那個東西便已落在後面了,那原來是環繞在羅馬四周的城壘之一。

  「噢,噢!」鄧格拉司喊道,「我們不是回羅馬,那末,並不是法院派人來追趕!我仁慈的天!」另外一個念頭浮上他的腦海,「但假如他們竟是——」

  他的頭髮豎了起來。他想起了那些在巴黎很少有人相信的關於羅馬強盜的有趣的故事。他想起了阿爾培·馬瑟夫在與歐琴妮小姐的婚約未破裂前所講的那一番冒險。「他們或許是強盜!」他自言自語地說。正當那時,車子滾上了一種比碎石路更硬的路面。鄧格拉司大膽向路的兩邊望了一眼,看見兩邊都是一式的紀念碑,他的頭腦裡現在想起了馬瑟夫那場冒險的種種細節,他確信自己已踏上了阿匹愛氏路左邊,在一塊像山谷似的地方,他看見有一個圓形凹陷的建築物。那是卡拉卡勒競技場。車子右邊那個騎馬的人發了一聲口令,馬車便停住了。

  同時,左邊的車門打開了。「下來!」①一個命令式的聲音喊道。鄧格拉司本能地下車,他雖然不會說意大利語,他卻已經懂得這個字。他七分死三分活地向四周看了一下。除了車夫以外,還有四個人圍繞著他。

  ﹛① 原文為意大利語。﹜

  「跟著來。」①其中有一個人一面說,一面走下一條離開阿匹愛氏路的岔道。鄧格拉司跟著他的嚮導走,並不反抗,也無須回頭去看另外那三個人是否跟在他的後面。可是,他似乎覺得他們每隔相當的距離站著一個人,像哨兵似的。這樣走了十分鐘,在這期間,鄧格拉司不曾和他的嚮導交換一句話,最後,他發現自己已介於一座小丘和一叢長得很高的雜草之間;三個人默默地站成一個三角形,而他是那個三角形的中心。他想說話但他的舌頭不肯動。

  ﹛① 原文為意大利語。﹜

  「向前走!」①是那個嚴厲和專橫的聲音說。

  ﹛① 原文為意大利語。﹜

  這一次,鄧格拉司懂得這個字,也從行動上懂得那個字的意思,因為他後面的那個人非常粗魯,把他一推,以致他撞到嚮導的身上。這位嚮導就是我們的朋友庇庇諾,他竄進雜草叢中,穿過一條只有蠍蜥或黃鼠狼才認為是一條大道的小徑。庇庇諾在一塊小樹掩遮下的岩石前面站停下來,那塊岩石半開半掩,適可容一個人鑽進去,那個小夥子一轉身便像童話裡的妖精似地不見了。鄧格拉司後面的那個人吩咐他也照樣做。現在已毫無懷疑的餘地了,這個破產的人已落入羅馬強盜手裡。

  鄧格拉司像是一個介於兩種危險狀況之間的人,恐懼使他有了勇氣。他的肚子雖然大——他的大肚子本來當然不預備來鑽羅馬近郊的石罅的——但他卻也像庇庇諾那樣鑽了進去。他閉攏眼睛用他的腳觸摸地面。當他觸到地面的時候,他張開眼來。裡面的路很寬,但卻很黑。庇庇諾劃火點燃一支火把,他現在已到了自己的地方,不再怕被人認識了。另外那兩個人也跟著鄧格拉司下來,充當他的後衛。鄧格拉司一停步,他們就推他向前走。他們順著一條平緩的下坡路走到一處陰森可怖的十字路口。牆上挖著一隔隔裝棺材的墓穴,襯托著白石的牆頭,就像是骷髏上黑洞洞的大眼睛一樣。

  一個哨兵把他的步槍啪的一聲轉到左手。「誰?」他喊道。

  「自己人,自己人!」庇庇諾說,「隊長在哪兒?」

  「在那邊!」哨兵用手向肩後面一指;那兒像是岩石挖出來的一個大廳,那兒的燈光透過拱形的大門廊照入隧道。

  「好買賣,隊長,好買賣!」庇庇諾用意大利語說,他抓住鄧格拉司的衣領,拖他向門洞走,拖他穿過門洞進入大廳,看來那就是隊長居住的地方。

  「就是這個人嗎?」隊長問道,他正在出神地讀普羅塔克的《亞歷山大傳》。

  「是他,隊長,就是他。」

  「好極了,讓我看看他。」

  一聽到這一聲很不客氣的命令,庇庇諾便舉起他的火把直逼到鄧格拉司的臉上,鄧格拉司急忙退縮,以免燒焦眼睫毛。他那焦急的臉上滿布著蒼白驚恐之色。

  「這個人疲倦了,」隊長說,「領他上床去睡吧。」

  「噢,」鄧格拉司暗暗地說,「那張床大概是牆壁空洞裡的一具棺材,而我所享受的睡眠,大概就是那在黑影裡閃閃發光的匕首所造成的死。」

  這位阿爾培·馬瑟夫發現他在讀《凱撒歷史回憶錄》和鄧格拉司發現他在研究《亞歷山大傳》的首領的話,驚醒了他的同伴,他們從大廳四角用枯葉或狼皮鋪成的床上仰起身來。那位銀行家發出一聲呻吟,跟著他的嚮導走,他既未懇求也未哀叫。他已不再有精力、意志或感覺;不論他們領他到什麼地方去,他就會跟著走。他終於發覺自己已到了一座樓梯腳下,他機械地提起他的腳,向上走了五六步。

  於是他的面前打開了一扇矮門,他低下頭,以免撞傷額角,走進一個岩石裡挖出來的小房間。這間地窖雖然未加粉飾,但卻很清潔,雖然深埋在地下,但卻很乾燥。地窖的一個角落有一張乾草做的床,上面鋪著羊皮。鄧格拉司一看見那張床,臉上頓時發光,以為那是一種安全的象徵。「噢,讚美上帝!」他說,「這是一張真的床!」

  「到了!」①那嚮導說,他把鄧格拉司往地窖裡一推,隨手把門關上。

  ﹛① 原文為意大利語。﹜

  門閂格拉一響,鄧格拉司已變成一個俘虜了。而且,即使沒有門閂,他也不可能從這警衛森嚴的聖西伯斯坦陵墓裡逃出去。至於這群強盜的首領,我們的讀者一定已認出是那鼎鼎大名的羅傑·范巴。鄧格拉司也已認出他;當阿爾培·馬瑟夫在巴黎講到這個強盜的時候,鄧格拉司不相信他的存在,但現在,他不但認出他,而且也認出了這個曾關過阿爾培的地窖,這個地方大概是特地留給外客用的。這些記憶給鄧格拉司帶來了幾分歡喜,使他的心境平靜了一些。

  那些強盜既然並未立刻結果他的性命,他相信他們根本不會殺害他。他們捉他來的目的是為了要錢,而既然他身邊只帶著幾塊金路易,他相信他們一定會放他出去,他記得馬瑟夫的贖款好像是四千艾居。而因為他自認他比馬瑟夫重要得多,他把自己的贖款定為八千艾居。八千艾居相當於四萬八千利勿爾;而他現在卻有五百零五萬法郎在身邊。憑著這筆款子,他一定可以使自己恢復自由。他從來不曾聽說過綁票的贖款有高至五百零五萬法郎的,所以,他相信自己不必破費很多錢就可以脫離這個地方。他躺到他的床上,在翻了兩三次身以後,便像羅傑·范巴所讀的那本書中的主角那樣寧靜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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