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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九


  ▼第一一五章 羅傑·范巴的菜單

  除了鄧格拉司所害怕的那種睡眠以外,我們每一次睡覺總是要醒過來的。他醒了。對於一個睡慣了綢床單,看慣了天鵝絨的壁幃和嗅慣了檀香味的巴黎人,在一個石灰岩的石洞裡醒來自然似乎像是一個不快意的夢境。但在這種情形之下,一眨眼的時間已足夠使最強烈的懷疑變成確定無疑的事實。「是的,是的,」他對自己說,「我是落在阿爾培·馬瑟夫所說的那批強盜手裡了。」他的第一個動作是作一次深呼吸,以便知道自己究竟是否受傷。這種方法他是從《堂吉訶德》①裡學來的,他生平並非僅僅只讀過這一本書,但只有這一本書他還保留著一些印象。

  ﹛① 《堂吉訶德》是西班牙著名作家塞萬提斯的代表作。﹜

  「不,」他大聲說,「他們並沒有殺死我或打傷我,但他們或許已搶去了我的東西!」於是他雙手去摸口袋。口袋裡的東西絲毫未動;他留著做羅馬到威尼斯旅費用的那一百路易依舊在他的褲袋裡,而在他的外套口袋裡,他找到了那只裝著五百零五萬法郎支付券的小皮夾。「奇怪的強盜!」他喊道,「他們留下了我的錢袋和皮夾。正如我昨天晚上所說的,他們是存心要我付贖款。啊!我的表還在這兒!讓我來看看是什麼時間了。」

  鄧格拉司的表是鐘錶名匠勃裡古的傑作,昨天晚上他曾小心地包著藏起來,現在正指在五點半鐘上。假如沒有這只表,鄧格拉司就不會知道時間,因為天光是不能到達這間地窖裡來的。他應該要求和強盜談判呢,還是耐心地等待他們來提出?後面這個辦法似乎最穩當,所以他就等著。他一直等待到十二點鐘。在這期間,他的門口始終有一個哨兵把守著。八點鐘的時候,哨兵換了一次班。

  鄧格拉司突然覺得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去看一看監守他的那個人。他注意到從那扇拼得不甚嚴密的門板縫中,有幾縷燈光透進來,他走近一條門縫,正巧看見那個強盜在飲白蘭地酒,那種酒,因為裝在一隻皮囊裡,所以發出一種使鄧格拉司嗅了極不愉快的氣味。「啐!」他喊了一聲,退回到地窖最遠的那個角落裡。

  到十二點鐘,這個人又由另一個強盜來換班,鄧格拉司想看一看這個新的監護人,便又走近門去。他是一個身材魁偉、肌肉發達的強盜,大眼睛,厚嘴唇,塌鼻子,他的紅頭髮像蛇似的披散在他的肩頭上。「啊,啊!」鄧格拉司喊道,「這個傢伙極像是一個吃人的妖魔,但是,我太老太老了,啃起來太硬,吃起來並不十分有味。」由此可以看出,鄧格拉司依舊還有夠多的活力來開玩笑。正當那時,像是要證明他不是一個吃人的妖魔似的,那人從他的乾糧袋裡取出一些黑麵包、黃油和大蒜,開始狼吞虎嚥地大嚼起來。

  「見鬼,」鄧格拉司從門縫裡注視著強盜的那頓午餐說,——「見鬼,我真不懂人怎麼能吃那樣的髒東西!」於是他退回去坐在他的羊皮上,那羊皮又使他想起了剛才的那種酒味。

  但自然的秘密是不可理解的,對於一個饑餓的胃,即使最粗糙的食物也包含著某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鄧格拉司當時覺得他自己的胃沒有資源了,漸漸地,那個人似乎沒有那樣醜了,麵包沒有那樣黑了,黃油也比較新鮮了。甚至那樣庸俗的大蒜——令人討厭的野蠻人的食物——也使他想起了以前當他吩咐廚子準備雞湯時連帶端上來的精美的小菜。他站起身,敲一敲門,那強盜抬起頭來。鄧格拉司知道他已聽見,便再連續敲門。「幹什麼?」①這強盜問。

  ﹛① 原文為意大利語。﹜

  「來,來,」鄧格拉司用手指彈著門說,「我想,這個時候也該想到弄點東西給我吃了吧!」

  但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他聽不懂話,或是因為他不曾接到過關于鄧格拉司的營養問題的命令,那巨人並不回答,只是繼續吃他的午餐。鄧格拉司覺得他的自尊心受了傷,他不再想和這個惡人打交道,把自己往羊皮床上一倒。不再說一句話。

  過了四個鐘頭,另一個強盜來和那巨人換班。鄧格拉司的胃這時痛得像有什麼東西在齧咬似的,他慢慢地站起來,再把他的眼睛湊在門縫上,認出了他那個聰明的嚮導的臉。外面的確是庇庇諾,他正在準備以最舒服的方式來擔任這項監視工作。他面對門坐著,兩腿之間放著一隻瓦盆,瓦盆裡裝的是鹹肉煮豌豆,瓦盆旁邊還有一小筐韋萊特裡葡萄和一瓶奧維多酒。庇庇諾顯然是一個講究飲食的人。看到這種種佈置,鄧格拉司頓時口水直流。「好吧,」他對自己說,「我來看看他是否比那一個好說話一些!」於是他輕輕地拍拍門。

  「來了!」庇庇諾喊道,他因為時常在派裡尼老闆的旅館裡進出,所以完全懂得法國人的習性。

  鄧格拉司立刻認出他就是那個在路上用兇惡的態度對他吆喝「頭縮進去!」的那個人。但現在不是報復的時候,所以他裝出最親熱的態度,帶著一個和藹的微笑說:「對不起,閣下,但他們難道不準備給我吃東西了嗎?」

  「大人可是有點兒餓了?」

  「有點兒!那才妙呢,我有二十四小時不曾吃東西啦!」鄧格拉司自言自語道。然後他提高了聲音說,「是的,閣下,我肚子餓了,——非常餓了!」

  「那末大人希望——」

  「馬上就有東西吃,假如可能的話。」

  「那是最容易的事情了,」庇庇諾說,「我們這兒要吃什麼都有,但當然得付錢,像在所有誠實的基督徒之間一樣。」

  「當然囉!」鄧格拉司喊道,「雖然照道理上講,那些把人們捉來關起的人至少應該喂飽他們的俘虜。」

  「啊,大人!」庇庇諾答道,「我們這兒可沒有這種規矩。」

  「這個理由實在不充分。」鄧格拉司說,他覺得他的監守者很和善可親,「可是,我也滿意了。來,讓他們拿一點東西給我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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