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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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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聖米蘭夫人 維爾福先生的家裡的確發生了一幕悲哀的場面。太太和小姐已經去參加跳舞會去了,維爾福夫人雖曾竭力勸她的丈夫和她們同去,但她的請求沒有成功,檢察官還是照常把他自己關在書齋裡,面前堆著一大疊文件,這一堆文件誰看了都會吃驚,但平常總還是難於滿足他那強盛的工作欲。可是這一次,這些文件只是形式而已,維爾福靜處的目的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反省。門已經閂上,僕人那裡也已吩咐過,除非有重要大事,不許來打擾他,於是他在圈椅裡坐下來,開始細細地思索這一星期來累得他神魂不安、始終痛苦地在他的頭腦裡縈回不已的那些事情。 然後,他並不去碰他面前的那個文件堆,卻打開寫字臺的抽屜,按一按密鈕,抽出一包寶貴的文件,這包文件整理得很仔細,編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號碼,裡面所載的是人名和記錄,都是他在政治途徑上、金錢事務上、法庭上以及他那些神秘的戀愛事件上的敵人。他們的數目現在已達到驚人的地步,他開始有點害怕起來,但這些名字雖然有力,卻也曾常常使他滿意地微笑,像是一個旅客在到達山頂以後,回頭俯視腳下那些他曾驚險萬狀地爬上來的嵯峨的峰巒、可怕的岩崖以及幾乎無法通過的狹徑。他在他的記憶裡把所有這些名字默誦了一遍,又參照名單上的記載重讀一遍,研究了一番,他搖搖頭。「不!」他低聲地說,「我的敵人沒有哪一個會辛辛苦苦地耐心工作這麼久的時間,等到現在才用這個秘密來壓垮我。有時候,正如哈姆雷特所說的: 事實總會升起到人們的眼前, 即使用全世界的泥土壓住它也是枉然。 但是,像一個磷火似的,它雖然升起來,但卻會引人走入迷途。那個科西嘉人大概曾把這個故事告訴一個教士,那個教士就把它傳揚開去。基度山先生或許曾從旁人口裡聽到過,而為了探明真相——但他為什麼要探明這件事情的真相呢?」維爾福先生在思索了一會兒以後,這樣自問。「但這和這位基度山先生或柴康先生有什麼關係呢?他是一個馬耳他船商的兒子,曾在塞薩利發現一個銀礦,現在是初次來訪問巴黎——他何必要查究這樣一件悲慘、神秘和無用的事實呢?布沙尼長老和威瑪勳爵——那個朋友和那個仇人——所給我的各種消息雖不盡符合,但據我看來,有一點是可以明確地斷定的——就是不論在哪一個時期,不論在哪一件事情上,不論在哪一種環境裡,他和我之間都不曾有過任何接觸。」 但維爾福所說的這幾句話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他怕的倒不是事情被揭發出來,因為他可以辯護或否認它的真實性;他並不十分顧忌那突然在牆上出現的血字;他真正急於想發現的是,究竟這些血字是哪一個人的手把它寫下來的。他竭力抑平自己的恐懼,開始幻想起來。他以前常常幻想他的政治前途,這是他野心的夢想的主題,但今天他沒有去想那方面的事情,他深怕驚醒了那睡了這麼久的敵人,只為自己想像一幅限於享受家庭之樂的遠景。 他正在這樣幻想的時候,前庭裡傳來一輛馬車滾動的聲音,接著他聽到一個老年人的腳步踏上樓梯,後面跟隨著一片哭泣和悲歎聲,這是僕人們的常態,表示他們也很關切主人的傷心事。他拔開門閂,幾乎立刻就進來了一位老太太,臂上挽著披肩,手裡拿著帽子,並不先等僕人通報。白髮壓著她那黃色的額頭,她的眼睛本來已經因年老而深陷下去,現在則幾乎消失在那因悲哀過度而發腫的眼皮底下了。「噢,閣下,」她說——「噢,閣下,多大的不幸呀!我要死了,噢,是的,我一定要死了!」 於是她就倒在那張離門最近的椅子上,突然啜泣起來。僕人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諾梯埃的老僕人在他主人的房間裡聽到那一片鬧聲,也趕來站在後面,大家都望著她。維爾福站起來,向他的岳母——因為這位老太太就是她——奔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啦?」他喊道。「您為什麼這樣難過!聖米蘭先生沒有和您一同來嗎?」 「聖米蘭先生死啦!」老侯爵夫人直截了當地回答,臉上也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她看來似乎已經麻木了。 維爾福後退幾步,兩手緊緊地絞在一起,喊道:「死了,這樣突然?」 「一個星期以前,」聖米蘭夫人又說,「我們吃過午餐就一同乘著馬車出發。聖米蘭先生已經有幾天感到不怎麼舒服。但是,想到又可以看到我們親愛的凡蘭蒂,他就鼓起勇氣,不顧自己的病,照常起程。當我們離開馬賽十八法裡路,吃了一些他常服的金錠丹以後,他就沉沉睡去。我覺得他的睡覺有點不自然,可是我又不敢喊醒他,我好像覺得他的臉色轉紅,他太陽穴上的血管跳得比平常凶。但是,因為那時天色漸漸黑了,我看不清了,我就讓他去睡。突然間,他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痛苦的喊聲,像是一個人在夢中受到了痛苦似的,他的頭猛然往後一倒。我喊住車夫,我喚叫聖米蘭先生,我用我的嗅鹽給他聞,但一切都完了,我坐在一個屍體旁邊到達埃克斯。」 維爾福半張著嘴站著,簡直嚇呆了。「您當然去請醫生啦?」 「立刻去請,但是,我剛才說過,那已經太遲啦。」 「是的,但他至少能說出可憐的侯爵是什麼病死的。」 「噢,是的,閣下,他告訴了我,那看來像是一種中風。」 「那時您怎麼辦呢?」 「聖米蘭先生常常表達一種願望,假如他不是死在巴黎,就把他的屍體搬回到家墓來。我把他裝在一具鉛棺裡,比他先走幾天。」 「噢,可憐的媽!」維爾福先生說,「您到了這樣的年齡,經過這樣的一個打擊以後,竟還要完成那種責任!」 「上帝支持我經過了這一切!而且,假如可憐的侯爵在世,我為他所辦的那一切事情他當然也會替我辦的。不錯,自從我離開他以後,我似乎已經失掉知覺了。我不能哭,他們說,到我這樣的年齡,我們是不再有眼淚的了。可是,我以為當一個人遭到災難的時候,我們是應該有力量哭的。凡蘭蒂在哪兒,閣下?我是為她而來的,我希望見見凡蘭蒂。」 維爾福覺得假如回答凡蘭蒂去參加跳舞會去了未免太殘酷,所以他只說她和她的繼母一同出去了,可以派人去找她回來。 「馬上去找,閣下!馬上去找,我求求你!」那位老太太說。 維爾福扶起聖米蘭夫人,領她到他的房間裡。「您休息一下吧,媽。」他說。 侯爵夫人聽到這句話,就抬起頭來。眼前的這個人使她這樣強烈地想起她無限悼惜的那個女兒來,她覺得她的女兒還活在凡蘭蒂的身上,她被「媽」這個字感動了,頓時老淚縱橫,跪倒在一張圈椅前面,把她那白髮蒼蒼的頭埋在椅子裡。維爾福讓女傭人照顧她,而老巴羅斯則驚惶地跑去報告他的主人去了——因為最使老年人恐懼的事情,莫過於死神暫時放鬆對他們的警戒,而去打擊另外一個老年人。當聖米蘭夫人還跪在地上,在那兒狂熱地禱告的時候,維爾福叫人備好馬車,親自到馬瑟夫夫人那裡去接他的妻子和女兒。當他在舞廳門口出現的時候,他的臉色是這樣的蒼白,以致凡蘭蒂急忙向他奔過來,說: 「噢,爸爸,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了吧!」 「你的外婆剛才到了,凡蘭蒂。」維爾福先生說。 「外公呢?」那青年女郎渾身顫抖,疑懼地問。 維爾福先生的回答只是伸手去扶住他的女兒。這是時間問題,因為凡蘭蒂的頭發暈,她的腳步踉蹌著站不穩;維爾福夫人立刻趕過來扶住她,一面幫助她的丈夫把她拖到馬車裡,一面說:「真是怪事!誰想得到呢!啊,是的,這件事真奇怪!」於是,那不幸的一家人走了,留下一片愁雲籠罩著其他與會的人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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