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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


  ▼第七十一章 麵包和鹽

  馬瑟夫夫人和她的同伴走進一條樹木列成的拱廊。兩旁都是菩提樹,這條路是通到一間溫室去的。

  「大廳裡太熱了,是不是,伯爵?」她問。

  「是的,夫人,您把門和百葉窗都打開,想得真周到。」當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伯爵覺察到美茜蒂絲的手在顫抖。「但您,」他繼續說,「穿著那樣單薄的衣服,只披一條紗巾,或許您有點覺得冷吧?」

  「您知道我在領您到哪兒去嗎?」伯爵夫人說,並不回答基度山的問題。

  「不,夫人,」基度山回答,「但您知道我並沒有抗拒。」

  「我們是到溫室裡去,您瞧,那間溫室就在這條路的盡頭。」

  伯爵望一望美茜蒂絲,像是在問她,但她只是默默無言地繼續向前走,基度山也不說話。他們走到那間結滿了美麗的果子的溫室裡。這時雖是七月裡,但卻依舊在用人工的溫度代替陽光的熱力來使果子成熟,法國的陽光常是這樣稀少。伯爵夫人放開基度山的手臂,摘下一串紫葡萄。「瞧,伯爵,」她微笑著說,但那種微笑的表情是這樣的悲哀,使人幾乎覺得可以在她的眼眶裡看到淚水——「瞧,我知道我們的法國葡萄是無法和你們西西里或塞浦路斯的相比的,但您大概可以原諒我們北方的陽光吧。」

  伯爵鞠了一躬,後退一步。

  「您拒絕嗎?」美茜蒂絲用一種顫抖的聲音說。

  「請原諒我,夫人,」基度山答道,「但我是從來不吃紫葡萄的。」

  美茜蒂絲讓葡萄從她的手裡落到地上,歎了一口氣。鄰近的牆頭上垂著一隻美麗的桃子,也是用人工的熱度焙熟的。美茜蒂絲走過去,摘下那只果子。「那末,吃了這只桃子吧。」她說。

  伯爵還是不接受。

  「什麼,又拒絕!」她的聲音是這樣的淒婉,似乎在抑制哭泣,「真的,您太使我痛苦了。」

  緊跟著這幕場面的是長時間的沉默。那只桃子,像葡萄一樣,也落到地上。

  「伯爵,」美茜蒂絲用一種哀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說,「阿拉伯有一種美麗的風俗,凡是在一個屋頂底下一同吃過麵包和鹽的人,就成了永久的朋友。」

  「我知道的,夫人,」伯爵回答,「但我們是在法國,不是在阿拉伯。而在法國,永久的友誼就像分享麵包和鹽那種風俗同樣的稀少。」

  「但是,」伯爵夫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基度山,兩手痙攣地緊緊抓住他的手臂,緊張得氣都喘不過來似地說,「我們是朋友,是不是?」

  伯爵的臉蒼白得像死人一樣,血沖進他的心,然後又向上湧,把他的兩頰染得通紅;他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突然暈眩的人一樣。「當然囉,我們是朋友,」他答道,「我們為什麼不呢?」

  這個答覆和美茜蒂絲所希望的是相差太遠了,她背轉身去,發出一聲聽來像呻吟似的歎息。「謝謝您。」她說,於是他們又開始散步。「閣下,」在他們默默地走了十分鐘以後,伯爵夫人突然喊道,「您真的見過這麼多的東西,旅行過這樣遠的地方,受過這樣深的痛苦嗎?」

  「我受過很深的痛苦,夫人。」基度山回答。

  「但您現在很快樂了?」

  「當然囉,」伯爵答道,「因為沒有人聽到我悲歎的聲音。」

  「您目前的快樂是否已軟化了您的心呢?」

  「我目前的快樂相等於我過去的痛苦。」伯爵說。

  「您沒有結婚嗎?」伯爵夫人問道。

  「我結婚!」基度山打了一個寒顫,喊道。「那是誰告訴您的?」

  「誰都沒有告訴我,但有人在戲院裡看到您常常和一個年輕可愛的人在一起。」

  「她是我在君士坦丁堡買來的一個奴隸,夫人——是一位王爺的女兒。我把她認作我的繼女,因為我在世界上再沒有別的人可以愛。」

  「那末,您過著獨身生活嗎?」

  「我過著獨身生活。」

  「您沒有姊妹,沒有兒子,沒有父親嗎?」

  「我一個都沒有。」

  「您怎麼能這樣生活呢——對人生一無可資依戀的東西?」

  「那不是我的錯,夫人。在馬耳他的時候,我愛過一個青年姑娘。當我快要和她結婚的時候,戰爭把我帶走了。我以為她很愛我,能夠等待我,即使我死了,也能忠實地守著我的墳墓。但當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結婚了。這種事情在二十歲以上的男子原是很普通的。或許我的心比旁人更軟弱,比處在我同樣地位的那些人更會痛苦——其差別也只是如此而已。」

  伯爵夫人停了一停,像是要喘一口氣。「是的,」她說,「而您,在您的心裡依舊保存著這個愛情——人是一生只能戀愛一次的,您後來有沒有再見到過她?」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

  「我從來沒有回到她所住的那個地方去過。」

  「在馬耳他?」

  「是的,在馬耳他。」

  「那末,她現在是在馬耳他?」

  「我想是的吧。」

  「您已經寬恕她,原諒她使您所受的種種痛苦了嗎?」

  「是的,我饒恕了她。」

  「但不只是她,那末,您依舊還恨使您和她分離的那些人嗎?」伯爵夫人手裡還有一小串那種芬芳的葡萄,這時就站到基度山的面前。「吃一點。」她說。

  「夫人,我是從來不吃紫葡萄的。」基度山回答,像是這個問題以前並沒有提到過似的。

  伯爵夫人用一種絕望的姿勢把葡萄拋進最近的樹叢裡。「太固執了!」她輕聲說。基度山依舊毫不動情,好像這種責備並不是說他似的。

  這當兒,阿爾培奔了進來。「噢,媽呀!」他喊道,「發生了一件大禍事啦!」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伯爵夫人問道,像是從夢中醒過來回到現實生活中來似的。「你說是一場禍事嗎?是的,一定是出了禍事了。」

  「維爾福先生來了。」

  「怎麼了?」

  「他是來找他的太太和女兒的。」

  「為什麼?」

  「因為聖米蘭夫人剛到巴黎,帶來了聖米蘭先生的噩耗,他是離開馬賽不久就死的。維爾福夫人正在高興頭上,一時不能瞭解那件禍事或不能相信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但凡蘭蒂小姐一聽到話頭,又注意到她父親那種小心的樣子,就立刻猜到了全部真相。那個打擊對她像是晴天霹靂一般,她昏倒了。」

  「聖米蘭先生跟維爾福小姐有什麼關係呢?」伯爵說。

  「他是她的外祖父。他是來催她和弗蘭士結婚的。」

  「啊。真的!」

  「嗯,」阿爾培說,「弗蘭士現在得到緩刑了,為什麼聖米蘭先生不也是鄧格拉司小姐的外祖父呢?」

  「阿爾培!阿爾培!」馬瑟夫夫人用一種溫和的責備口吻說,「你在說什麼呀?啊,伯爵,他非常尊敬您,告訴他他說錯了話了。」於是她向前走了兩三步。

  基度山用非常奇怪的眼光望著她,他的表情是這樣的出神,這樣的充滿著愛慕,以致她又倒退回去。然後她又上來攙住他的手,同時抓起她兒子的手,把那兩隻手合在一起。「我們是朋友,是不是?」她問。

  「噢,夫人,我不敢自稱為您的朋友,但我始終是您最恭敬的僕人。」

  伯爵夫人心裡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走了開去。她還沒有走上十步,伯爵就看見她用手帕去抹眼睛。

  「家母跟您有點不和嗎?」阿爾培驚訝地問。

  「正巧相反,」伯爵答道,「您不聽到她說我們是朋友嗎?」

  他們回到大廳裡,凡蘭蒂和維爾福先生夫婦剛離開,毋庸說,摩萊爾也已跟著他們走了。

  《基度山伯爵》插圖
  ↑「那末,吃了這只桃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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