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二五九


  「我的決心,閣下,是無法改變的,但您只要自己去找,總是找得到的,唉!可以讓您施行善舉的對象是太多啦。」長老一面開門,一面又鞠了一躬,來客也鞠躬告辭。那輛馬車一直把他載到維爾福先生的家裡。一小時以後,那輛馬車又受命出發,這一次,它駛到聖喬琪街,停在五號門前,那就是威瑪勳爵所住的地方。來客曾寫信給威瑪勳爵,約定在十點鐘的時候前來拜訪。警察總監的使者到的時候是十點差十分,僕人告訴他說,威瑪勳爵還不曾回家,但他為人極其遵守時刻,十點正必定會回來。

  來客被引入客廳,客廳裡的佈置像其他一切連家具出租的客廳一樣。一隻壁爐,壁爐架上放著兩隻新式的瓷花瓶;一隻時鐘,時鐘頂上連著一具張弓待發的戀愛神童像;一面兩邊都刻花的鏡子——一邊刻的是荷馬盲行圖,另一邊是貝利賽行乞圖;灰色的糊壁紙;紅色和黑色的窗簾——威瑪勳爵的客廳,外表就是如此。房間裡點著幾盞燈,一色都配著毛玻璃的燈罩,所以光線很微弱,像是顧念到警察總監的密使受不了強烈的光線似的。

  經過十分鐘的等待以後,時鐘敲打十點了,敲到第五下,門開了,威瑪勳爵走了進來。他的個子略高於中等身材,臉上長著暗紅色的稀疏的髭須,膚色很白,淺黃色的頭髮已漸漸灰白。他的衣服完全表示出英國人的特徵——就是:一件一八一一年式的高領藍色上裝,上面釘著鍍金的紐扣;一件羊毛背心;一條紫花布的褲子,褲腳管比平常的短三法寸,但有吊帶夾住,所以倒也不會滑到膝頭上去。他一進來,第一句話就是:「閣下,您知道我是不說法語的嗎?」

  「我知道您不喜歡用我國的語言談話。」密使回答。

  「但您可以說法語,」威瑪勳爵答道,「因為我雖然不講,但聽得懂。」

  「而我,」來客改口用英語回答,「我也懂得一些英語,可以用英語談話。您不必感覺不便。」

  「噢!」威瑪勳爵用那種只有道地的大不列顛人民才能懂得的腔調說。

  密使拿出他的介紹信,後者帶著英國人那種冷淡的態度把它看了一遍,看完以後,「我懂得,」他仍用英語說,「我懂得十分清楚。」

  於是就開始提出問題,那些問題和問布沙尼長老的差不多。但因為威瑪勳爵是伯爵的仇人,所以他的答案較少約束,答得比較詳細。他描寫基度山青年時代的生活,他說後者在二十歲的時候投入印度一個小王國的軍隊裡和英國人作戰;威瑪第一次和他相見以及第一次和他發生戰鬥的地方便是在印度,在那場戰爭裡,柴康成了俘虜,被押解到英國,關在一艘囚犯船裡,但被他游泳逃走了。於是他就開始到處旅行,到處決鬥,到處鬧桃色事件。希臘發生內亂的時候,他在希臘軍隊裡服役。那次服役期間,他在塞薩利山上發現了一個銀礦,但他小心地把這件事瞞過了每一個人。納瓦裡諾一役以後,希臘政府局面穩定,他向國王奧圖要求那個區域的開礦權,國王就給了他。他就此立成巨富。據威瑪勳爵的意見,他每年的收入達一兩百萬之多——但那種財產是不穩定的,假如開礦失敗,就會突然化為烏有。

  「但是,」來客說,「您知道他到法國來的目的嗎?」

  「他是來做鐵路投機的,」威瑪勳爵說,「他是一個老練的藥物學家,也是一個同樣出色的物理學家,曾發現一種新的急報術,他正在尋門路想推行他這種新發現哩。」

  「他每年花多少錢?」總監的密使問。

  「不過五六十萬法郎,」威瑪勳爵說,「他是一個守財奴。」

  英國人的這種話顯然是仇恨逼著他說出來的,他因為在別的方面無可責備伯爵,就罵他吝嗇。

  「您知不知道他在阿都爾所買的那座房子?」

  「當然囉。」

  「您所知道的是關於哪一方面的?」

  「您想知道他為什麼買那所房子嗎?」

  「是的。」

  「伯爵是一個投機家,他將來一定會在那些烏托邦式的實驗里弄得自己傾家蕩產。他認為在他所買的那座房子附近,有一道像巴尼裡斯、羅春和卡德斯那樣的溫泉。他想把他的房子改成德國人所說的那種『寄宿療養院』。他已經把整個花園挖掘過兩三遍,想找到溫泉的泉源,但沒有成功,所以他不久就會把鄰近的房子都買下來。我討厭他,我希望他的鐵路、他的電氣急報、他的尋覓溫泉會弄得他傾家蕩產,我正在等著看他失敗,不久那是一定會實現的。」

  「你們爭吵的起因是什麼?」

  「在英國的時候,他勾引我一個朋友的太太。」

  「您為什麼不向他報復呢?」

  「我已經和他決鬥過三次了,」英國人說,「第一次用手槍,第二次用劍,第三次用雙手長劍。」

  「那幾次決鬥的結果如何?」

  「第一次,他打斷了我的手臂。第二次,他刺傷了我的胸部。第三次,造成了這個大傷口。」英國人翻開他的襯衫領子,露出一處傷疤,傷口的疤痕還是鮮紅的,證明這是一個新傷。「所以我是他的仇人,我相信他一定會死在我的手裡。」

  「但是,」那位密使說,「據我看來,您現在似乎還不能殺死他呀。」

  「噢!」英國人說,「我天天都在練習打靶,每隔一天,格裡塞要到我家裡來一次。」

  來客想打聽的事情已完了,或者說得更正確些,那個英國人所知道的事情似乎僅止於此了。警察總監的使者站起身來告退,向威瑪勳爵鞠了一躬,威瑪勳爵用英國人那種僵硬的腔調規規矩矩地還他一禮。然後,當他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的時候,他就回到寢室裡,一手扯掉他那淺黃色的頭髮、他那暗紅色的髭須、他的假下巴和他的傷疤,重新露出基度山伯爵那種烏黑的頭髮和珍珠般的牙齒。至於回到維爾福先生家裡去的那個人,也並不是警察總監的密使,而是維爾福先生。檢察官雖然並沒有打聽到真正滿意的消息,但他已安心不少,自從在阿都爾赴宴以來,他第一次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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