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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


  ▼第六十七章 檢察官的公事房

  我們暫且撇開驅馬疾馳回家的那位銀行家,來跟蹤鄧格拉司夫人的晨游。我們已經說過,鄧格拉司夫人在十二點半的時候吩咐套馬,乘著馬車出門。她驅車順著聖日耳曼路折入瑪柴林街,在奈夫巷口下車,穿過那條小巷。她穿的衣服非常樸素,很像是一個喜歡早晨出門的普通女子。她在琪尼茄路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吩咐驅車到哈萊路。一坐進車廂裡,她就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極厚的黑色面紗,拿來綁在她的草帽上。然後她戴上帽子,在一面小鏡子裡一照,發覺所能看到的只有她那雪白的皮膚和那一對明亮的眼睛,心裡覺得很歡喜。那輛出租馬車越過奈夫大道,從道芬廣場折入哈萊路。車門一打開,車錢便已到了車夫手裡,鄧格拉司夫人輕捷地跨上踏級,不久便到達高等法院的大廳裡。

  那天早晨要審問一件大案子,法院裡有許多忙人。忙人極少注意女人,所以鄧格拉司夫人越過大廳的時候,並沒有比一個去拜訪律師的女人惹起更多的注意。維爾福先生的候見室裡擠著一大堆人,但鄧格拉司夫人甚至連姓名都不必通報。她一出現,傳達便立刻起身向她迎上來,問她是不是檢察官約見的那個人,她作了一個肯定的答覆,於是他就領她從一條秘密甬道走到維爾福先生的公事房去。那位法官坐在一張圈椅裡,背向著門,正在那兒寫什麼東西。

  他聽到門打開,聽到那傳達說「請進,夫人」,然後又聽到門關攏,他都沒有動;但一到那個人的腳步聲消失的時候,他立刻跳起身來,閂上門,拉攏窗簾,檢查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然後,當他確定決不會有人能看到或聽到,放下心來的時候,他說:「謝謝,夫人——謝謝您準時到來。」他遞了一張椅子給鄧格拉司夫人,她接受了,因為她的心是跳得這樣猛烈,她覺得幾乎快要窒息了。

  「夫人,」檢察官把椅子轉過來半圈,使自己正和鄧格拉司夫人面面相對,「夫人,我有很久沒有享受到和您單獨敘談的愉快了,而我們這次的會見,卻只是要作一番痛苦的談話,我很感抱歉。」

  「可是,閣下,您看,您一約我,我就來了,雖然對於這次談話,我當然一定比您更痛苦得多。」

  維爾福苦笑了一下。「那末,古人說得不錯了,」他說,他這時倒像是在朗誦他心裡的念頭,而不像在對他的同伴講話,「那末,古人說得不錯了,我們的種種舉動都在我們的人生道上留下了它們的痕跡——有的傷心,有的歡樂!那末,古人說得不錯:我們在人生道上的每一個腳步都像在一片沙上爬行的昆蟲一樣——都留下了痕跡!唉!有許多人,那條路上的痕跡是眼淚滴成的呵。」

  「閣下,」鄧格拉司夫人說,「您可以猜想得到我現在的心情,是不是?那末,別讓我多受這種痛苦吧,我求求您!當我望著這個房間的時候,我想到,曾有多少罪人曾含羞帶愧,渾身戰慄地離開這兒,當我望著我現在所坐的這張椅子的時候,我想到有多少人曾含羞帶愧,渾身戰慄地站在它的前面——噢!我需要用我的全部理智,才能使自己相信我並不是一個罪惡十分深重的女人,而您不是一個氣勢洶洶的法官。」

  維爾福低頭歎了一口氣。「而我,」他說,「我覺得我不是坐在法官的審判席上,而是在犯人的凳子上。」

  「您?」鄧格拉司夫人驚愕地說。

  「是的,我。」

  「我想,閣下,你未免律己太嚴,把情形誇大了,」鄧格拉司夫人那一對美麗的眼睛暫時煥發了一下,「您剛才所說的那種道路,凡是熱情的青年,都是曾經經過的。當我們沉溺在熱情裡的時候,除了快樂以外,總會感覺到些微懊喪,為了那個理由,福音書上曾舉出許多可歌可泣的例子,以改邪歸正來安慰我們——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所以,我可以說,每當回憶到我們年輕時代的那些糊塗行為,有的時候,我想上帝已經寬恕了那些事情,因為我們所受的種種痛苦即使不能使我們免罪,但或許可以贖罪。但您——你們男人,社會人士從來不會責怪你們,愈多受誹謗愈能抬高你們的身份——您為什麼要為那種事情擔憂呢?」

  「夫人,」維爾福答道,「您知道我不是偽君子,或至少我從不毫無理由地自己欺騙自己。假如說我的額頭上殺氣太重,那是因為那上面凝聚著許多不幸,假如說我的心已經硬化,那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經得住所受的打擊。我在年輕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在我訂婚的那天晚上,當我們大家圍坐在馬賽高碌路侯爵府的桌子旁邊的時候,我並不是這樣的。但從那時以後,我周圍和內心的一切都改變了,我已慣於抵抗困難,已慣於在鬥爭中壓毀那些有意或無意、自動或被動來擋在我路上的人。照一般的情形來說,凡是我們所最切望想得到的東西,也就是旁人最切望想阻止我們獲得或阻止我們搶奪的東西。

  「因此,人類的過錯,在未犯之先,總覺得自己有很正當的理由,是必需的,於是,在一時的興奮、迷亂或恐懼之下,過錯鑄成了,而在犯了過錯以後,我們才看到它本來是可以避免或逃避的。我們本來可以用某種很正當的方法,但那種方法我們事先一點都看不到,而事後卻似乎覺得很簡單容易,於是我們就說:『我為什麼要這樣做而不那樣做呢?』女人卻正巧相反,女人很少受後悔的痛苦——因為事情並不是你們決定的,你們的不幸通常總是旁人加到你們身上來的,而你們的過失幾乎總就是旁人的罪。」

  「但無論如何,閣下,您大概可以承認,」鄧格拉司夫人答道,「即使那件事全是我一個人的錯,昨天晚上我也已經受到一次嚴重的懲罰了。」

  「可憐的女人!」維爾福緊握著她的手說,「這的確不是您所受得了的,因為您已經受到兩次嚴重地打擊了。可是——」

  「怎麼?」

  「嗯,我必須告訴您。鼓起您的全部勇氣,因為您還沒有走完那條路。」

  「天哪!」鄧格拉司夫人驚惶地喊道,「還有什麼呢?」

  「您只是回顧過去,過去的確是壞極了。嗯,可是您得為未來畫一幅更陰沉的畫面——當然更可怕,或許會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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