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二五〇


  男爵夫人知道維爾福一向為人鎮定,他目前這種興奮的狀態使她感到非常驚怕,她張開嘴巴要狂喊,但那個喊聲升到她的喉嚨裡又寂滅了。

  「這件可怕的往事是怎麼被喚醒的?」維爾福喊道,「它本來已被埋葬在我們內心的深處,現在它怎麼又會像一個幽靈似的從墳底裡逃出來,重新來拜訪我們,嚇白了我們的面頰和羞紅了我們的額頭?」

  「唉!」靄敏說,「無疑的只是碰巧!」

  「碰巧!」維爾福答道,「不,不,夫人,世界上根本沒有碰巧這種東西!」

  「噢,有的。這種種事情不都是碰巧發生的嗎?難道基度山伯爵不是碰巧買了那座房子?難道他不是碰巧去挖掘園地?難道不是碰巧在那棵樹底下掘到了那個不幸的孩子的屍體?——我那可憐的無辜的孩子,我甚至吻都沒有吻過他,但為了他,我曾流過許多許多眼淚!啊,當伯爵提到他在花叢底下掘到我那寶貝的殘骸的時候,我的心已經跟著他去了。」

  「哦,不,夫人!我要告訴您的就是這個可怕的消息,」維爾福用一種深沉的語調說,「不,花叢底下什麼東西都沒有找到。那兒根本沒有掘到孩子的屍體。不,您不必哭泣,您不必唉聲歎氣,您必須發抖!」

  「您是什麼意思?」鄧格拉司夫人問,打了一個寒顫。

  「我的意思是:基度山先生在樹叢底下挖掘的時候,並沒有找到骸骨或箱子,因為那兒根本沒有這兩樣東西!」

  「根本沒有這兩樣東西!」鄧格拉司夫人可怕地睜大著眼睛,表示出極度的驚恐,死盯著維爾福。「根本沒有這兩樣東西!」她又說一遍,像是要用她自己的聲音抓住這句話,深怕它逃走似的。

  「沒有!」維爾福把他的臉埋在手裡,說,「沒有!根本沒有!」

  「那末您沒有把那個可憐的孩子埋在那個地方嗎,閣下?您為什麼要騙我——為了什麼目的?喂,請說!」

  「我是把它埋在那個地方的!但聽我說,您聽了就會可憐我了,因為二十年來,我始終獨負著憂慮的重擔,絲毫沒有分卸給您,但我現在不得不講了。」

  「我的上帝,您嚇壞我啦!但講吧,我願意聽。」

  「您記得那個悲慘的晚上,您在那個掛紅緞窗簾的房間裡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而我,懷著和您同樣激擾不安的情緒,等待著您分娩。孩子生下來了,交到我的手裡,不會動,不會哭,不會呼吸,我們以為他死了。」鄧格拉司夫人做了一個吃驚的動作,像是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似的,但維爾福止住她,緊握著她的雙手,像是在請求她注意傾聽。「我們以為他死了,」他重複說,「我拿一隻箱子暫代棺材,把他放到裡面,我下樓到花園裡,掘了一個洞,匆匆地埋了那只箱子。我剛把土蓋上,那個科西嘉人的手臂便向我伸過來了,我看到一個影子跳起來,同時看到亮光一閃。我覺得痛,我想喊叫,但一股冰一般的寒顫穿過我的血管,窒息了我的聲音,我昏死了過去,以為自己已經被殺死了。

  當我恢復知覺以後,我一絲半氣地拖著自己爬到樓梯腳下,您把您自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來到那兒來接我。我永遠忘不了您那種崇高的勇氣。我們不得不對那件可怕的大禍保持緘默。您仗著堅忍不拔的精神,在您的護士的照顧下回到您的家裡。我的傷算是一場決鬥的結果。雖然我們本來也簡直不希望能把我的秘密保守住,但我們的秘密卻終於保住了。我被帶回到凡爾賽,和死神掙扎了三個月。最後,我似乎抓到了生命的邊緣,我動身到南部去。

  四個人把我從巴黎抬到夏龍,每天只走十八法裡路。維爾福夫人坐著馬車跟在擔架後面。到了夏龍以後,我就乘船從索恩河轉入羅納河,順流漂到阿爾,到了阿爾,我又被放到擔架上,繼續向馬賽前進。我養了六個月的傷才痊癒。我始終不曾聽人提到過您,我也不敢向人問您的消息。當我回到巴黎的時候,我打聽到,您,奈剛尼先生的未亡人,已經嫁給鄧格拉司先生了。

  「自從我的知覺恢復以來,我的心裡所想的是什麼?始終只有一樣東西——始終是那個孩子的屍體,他每天晚上在我的夢中出現,從地底下爬起來,氣勢洶洶地翱翔在墳墓的上空。我一回到巴黎,就立刻去打聽。自從我們離開以後,那座房子還沒有住過人,但它剛租出去,租期是九年。我找到那個租戶。我假裝說我不願意我岳父母的房子落到外人手裡。我請他們轉讓出來。他們要六千法郎。就是要一萬我也肯給,就是要兩萬我也肯給,我是帶著錢去的。我叫那租戶在退租契約上簽字,獲得了這張我那樣需要的東西以後,我就馬上疾馳到阿都爾。自從我離開以後,沒有一個人踏進過那座房子。那時是下午五點鐘,我上樓走進那個掛紅色窗簾的房間,等待天黑。

  「那時,使我一年來在精神上受極大痛苦的種種念頭都同時鑽上心來。那個科西嘉人,他曾宣稱要向我為親復仇,他曾從尼姆跟我到巴黎,他曾躲在花園裡,他曾襲擊我,曾看到我掘那個墳,曾看到我埋那個孩子,他或許會去打聽您是什麼人——不,他或許甚至在那時候已經知道了。將來有一天,他不會以保守這個可怕的秘密為要挾來敲詐您嗎?當他發覺我並沒有被他的刺刀刺死的時候,這不是他最方便的報復方法嗎?所以,最最重要的事情,是我應該冒任何危險來把過去的一切痕跡都消滅——我應該毀滅一切物質上的形跡,在我的頭腦裡,對於這一切所留下的記憶,已經是太真實了。

  「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要廢止那租約;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而來,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在房間裡等待。夜來了,我一直等到黑透。我沒有在那個房間裡點燈。當風吹動各處的門戶的時候,我發抖了,我隨時都準備會在門背後看到一個躲藏著的奸細。我似乎處處都聽到您在我身後的床上呻吟,我不敢回頭去看。我的心是跳得這樣的猛烈,以致我竟怕我的傷口會爆裂開來。終於,鄰近的各種聲音都一一沉寂了。我知道我沒有什麼可怕的了,我不會被人看到或聽到,於是我就決定下樓到花園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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