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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第四十七章 灰斑馬

  伯爵跟著男爵穿過許多房間,這些房間都佈置得極其華麗,但總脫不了富家翁誇富炫勝的俗氣,最後他們終於到了鄧格拉司夫人的會客室——那是一間八角形的小房間,掛著粉紅色薄綾和白色印度麻紗的門簾和窗帷。椅子的式樣和質地都很古色古香,門上畫著布歇派的牧童和牧女,門的兩旁每邊都釘著一張圓形的粉筆圖案畫,和房間裡的陳設顯得很調和——在這座大府邸裡,惟有這一個可愛的房間才有點兒風味。這座住宅的建築師是當時最負盛名的人物,但這間房間的佈置卻完全沒有按照他和鄧格拉司先生的計劃。

  鄧格拉司夫人會客室裡的裝飾和佈置完全出於她自己和呂西安·狄佈雷的心意。但鄧格拉司先生卻不喜歡他太太心愛的這間起居室,因為他非常傾心於督政府①的好古風氣,最瞧不起這種朴質高雅的佈置,可是,這個地方卻不許他隨便闖進來,他想進來,非得陪著一位比他自己更受歡迎的客人來才行。所以實際上並不是鄧格拉司介紹客人,倒是客人介紹了他。而他所受到的接待是熱烈還是冷淡,則和男爵夫人對陪他來的那個人的喜惡成正比例。

  ﹛① 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代,皇室傾覆,根據一七九五年憲法成立立法團,組成督政府,在一七九五至一七九九年內,共有三屆督政府執政,稱為督政府時代。﹜

  鄧格拉司這次進來的時候,看到男爵夫人(雖然她年華最盛的青春時代已經過去,但卻依舊極其美麗)正坐在那架鑲嵌得極其精細的鋼琴前面,而狄佈雷則站在一張小寫字臺前面,正在翻弄一本紀念冊。呂西安趁伯爵未到以前已講了許多他的特點給鄧格拉司夫人聽。

  我們還會記得,在阿爾培·馬瑟夫的早餐席上,基度山已在全體來賓的腦子裡留下一個生動的印象。狄佈雷雖然不是一個易受感動的人,但那個印象卻還沒有從他的腦子裡消退,他對男爵夫人講伯爵的事,就是根據那個印象敘述的。鄧格拉司夫人以前已聽馬瑟夫詳詳細細地講過,現在又經呂西安這末一說,所以竟大大地引起了她的好奇心。鋼琴和紀念冊是社交上的一種欺騙手段,借此可以掩蓋他們的注意力。鄧格拉司蒙賜到一個最和藹難得的微笑;伯爵則以紳士風度的一躬換得了文雅一禮;呂西安和伯爵客氣地打了個招呼,他只是向鄧格拉司隨隨便便地點了點頭。

  「男爵夫人,」鄧格拉司說,「允許我介紹您認識基度山伯爵,他是我羅馬的往來銀行熱忱介紹給我的。我只要提出一件事實就可以使全巴黎的婦女都以認識他為榮——他準備到巴黎來住一年,並且準備在那個時間內花掉六百萬!這就等於宣佈要舉行許多次跳舞會,慶祝宴,大請客和野餐,在這一切熱鬧的場合,我相信伯爵閣下一定會記得我們,正如他可以相信我們在舉行大小宴會時一定會記得他一樣。」

  這一篇恭維話雖然說得粗俗,但鄧格拉司夫人對於一個能在十二個月裡花上六百萬,而且選中巴黎作他揮霍的地點的人,也禁不住很感興趣地盯著看看。「您什麼時候到這兒的?」她問道。

  「昨天早晨,夫人。」

  「我想,大概也像往常一樣,是從地球的盡頭來的吧?原諒我,至少,我聽說您老是喜歡這樣的。」

  「不,夫人!這一次我只是從卡迪斯來的。」

  「您第一次來訪問我們的都市,選的時間太不巧了。夏季的巴黎是一個可怕的地方!跳舞會,宴會,慶祝宴都過時了。意大利歌劇團現在倫敦,法國歌劇團到處都有,就是巴黎沒有。至於法蘭西戲院,您當然知道,那是不值一看的。我們現在惟一的娛樂,只是馬爾斯跑馬場和薩陀萊跑馬場的幾次賽馬。您預備出幾匹馬去參加比賽嗎,伯爵閣下?」

  「我,夫人,不論巴黎人幹什麼事都願意參加,假如我的運氣好,能找到一個人把法國的風俗習慣告訴我的話。」

  「您愛馬嗎,伯爵閣下?」

  「夫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光陰是在東方度過的,而您一定知道,那些地方的居民只看重兩樣東西——名馬和美人。」

  「啊,伯爵閣下,」男爵夫人說,「假如把女人放在前面,那就可以更討好太太們了。」

  「您瞧,夫人,我剛才不是還說需要一位教師來指導我學習法國的風俗習慣嗎?我說得多正確啊。」

  這時,鄧格拉司夫人所寵愛的侍婢走進房間裡來,她走到她的女主人的身邊,低聲講了幾句話。鄧格拉司夫人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她喊道:「我不相信,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我向您保證,夫人,」那侍婢答道,「我說的話是千真萬確的。」

  於是鄧格拉司夫人不耐煩地轉過去問她的丈夫:「是真的嗎?」

  「真的什麼,夫人?」鄧格拉司顯然很著急地問。

  「我的女僕告訴我的那件事。」

  「她告訴了你什麼呀?」

  「就是當我的車夫正要去給我備車的時候,他發覺那兩匹馬已經不在馬廄裡了,他事先一點不知道。我很想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請夫人息怒,且聽我說。」

  「噢!我聽你說,我倒很想知道你要對我說什麼。這兩位先生可以做我們的公證人,但我先把這件案子講給他們聽聽。二位,」男爵夫人繼續說,「鄧格拉司男爵閣下的馬廄裡有十匹馬,在那十匹馬之中,有兩匹是專屬於我的——全巴黎要算那一對最漂亮最英俊了。但至少對您,狄佈雷先生,我是不必多加形容的了,因為您對於我那一對美麗的灰斑馬非常熟悉了。嘿!正當我已經答應維爾福夫人明天把我的馬車借給她到布洛涅森林去的時候,一看,那兩匹馬不見了。一定是鄧格拉司先生為了自私自利的打算,為了得到區區幾千法郎的蠅頭微利把它們賣了。噢,這些投機家是多麼卑鄙討厭呀。」

  「夫人,」鄧格拉司回答說,「那兩匹馬給你用實在不夠安穩,它們簡直還沒有滿四歲,它們使我很替你擔心。」

  「喂!」男爵夫人反駁道,「你知道得很清楚,上個月我已經雇用了一個巴黎最出色的車夫,難道你把他和馬一起賣掉了嗎?」

  「我的寶貝,我答應給你買一對和它們一樣的——要是可能的話,買一對更漂亮的——但總之要比它們安穩。」

  男爵夫人帶著一種無限輕視的神氣聳聳肩膀,她的丈夫假裝沒有看見,轉過來對基度山說:「說實話,伯爵閣下,我很遺憾沒有早些知道您預備要到巴黎來久住。」

  「為什麼?」伯爵問。

  「因為我很高興把那兩匹馬賣給您。我差不多是照原價讓掉的。但是,我已經說過,我急於想弄掉它們。它們只配給像您這樣的一個年輕人用才合適。」

  「閣下,」伯爵說,「謝謝您,但今天早晨我買了一對非常出色的車用馬,相當好,而且不太貴,就停在那兒。來,狄佈雷先生,我相信你是一位鑒賞家,讓我來聽聽您對於它們的意見。」

  當狄佈雷向窗口走去的時候,鄧格拉司走近他的妻子身邊。「我在外人面前不便告訴你賣掉那兩匹馬的理由,」他低聲說,「但今天早晨有人出極高的價錢來向我買。一個瘋子或是傻瓜,大概是惟恐傾家蕩產得不夠快吧,竟然派他的管家來,無論如何要向我買那兩匹馬,結果,我從那筆買賣上賺了一萬六千法郎。來,別那末怒氣衝衝的,你可以分到四千法郎,這筆錢隨便你去處置,而歐琴妮可以分到兩千。」鄧格拉司夫人輕蔑地瞟了她的丈夫一眼,但神色已沒有剛才那樣嚴厲了。

  「我看到什麼了呀?」狄佈雷突然喊道。

  「哪兒?」男爵夫人問道。

  「我不會弄錯的,那不是您的馬嗎!就是我們剛才所說的那兩匹,配在伯爵的車子上啦!」

  「我的灰斑馬?」男爵夫人大喊一聲,跳到窗前。「正是它們!」她說。鄧格拉司呆住了。

  「竟會有這樣的事嗎?」基度山喊道,假裝出很驚奇的樣子,而且裝得非常逼真。

  鄧格拉司夫人在狄佈雷的耳朵旁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狄佈雷就走過來對基度山說:「男爵夫人想知道您為了那兩匹馬付了多少錢給她的丈夫?」

  「我也不大清楚,」伯爵答道,「這是我管家玩的花樣,想使我小小地吃一驚的。我想,大概是三萬法郎左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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