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八〇


  狄佈雷把伯爵的答話轉達男爵夫人。鄧格拉司的神色是這樣的沮喪和狼狽,使基度山不得不對他裝出一種憐憫的神氣。「瞧,」他說,「女人真是多麼不知感恩呀!您好心好意地為了男爵夫人的安全著想而弄掉那兩匹馬,可是她似乎一點都不知道您的好意。但都是這樣的,女人往往只是為了任性就不顧安全,自願去冒危險。據我看來,我親愛的男爵,最好和最方便的辦法還是讓她們去胡思亂想,她們愛怎麼幹就隨便她們去怎麼幹,那末,要是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至少,她們沒法怨旁人而只能怪自己啦。」

  鄧格拉司沒有回答,他心裡已經預感到自己和男爵夫人之間會大鬧一場,男爵夫人這時氣勢洶洶,眉頭緊皺,像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之王,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就要到來。狄佈雷看到濃雲漸集,不願目睹鄧格拉司夫人的盛怒爆發,就突然想起了一個非去不可的約會;而基度山也不願再多耽誤時間,怕破壞他所希望獲得的效果,就鞠了一躬,告別了,讓鄧格拉司獨自去受他妻子的怒駡。

  「妙極了!」基度山一面向他的馬車走去,一面暗暗地說,「一切都能按照我的希望進行。這一個家庭的安寧從此以後就在我的手裡了。現在,我要再使個妙計,把他們夫婦兩人的心都贏過來——真有趣!可是,」他又說,「雖然如此,還沒有把我介紹給歐琴妮·鄧格拉司小姐,我倒很高興認識認識她。但沒有關係,」他帶著他那種奇特的微笑繼續說,「將來總會認識她的。我已經打了基礎,時間還充分得很呢。」

  伯爵帶著那種念頭走進他的馬車,回到家裡。兩小時以後,鄧格拉司夫人收到一封動人心弦的信,信是伯爵寫來的,信裡說他決不願意剛剛踏進巴黎人的世界就使一個可愛的女人失望。那兩匹馬送回來了,還是佩帶著它們早晨所帶的輓具,但在馬頭上所戴的每一朵薔薇形的雕飾中央,都已按伯爵吩咐鑲上了一粒鑽石。

  基度山也寫了一封信給鄧格拉司,請他收下一位怪富翁所送的這種怪禮物,並請男爵夫人原諒他採取送還馬匹這種東方式的禮節。

  當天傍晚,基度山由阿裡陪伴著離開巴黎到阿都爾去。第二天下午三點鐘左右,銅鑼一響,阿裡被召到伯爵的面前。

  「阿裡,」那黑奴一進房間,他的主人就說,「你以前常常對我說,你拋套索的本領非常高妙。」

  阿裡驕傲地挺直身體,做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好極了。你能用套索拉住一頭牛嗎?」

  阿裡又做了一個肯定手勢。

  「一隻老虎呢?」

  阿裡點頭表示可以。

  「一隻獅子呢?」

  阿裡做了一個拋套索的動作,然後模仿套索勒緊的聲音。

  「但你自信能不能套住兩匹狂奔的馬?」

  那黑奴微笑了一下。

  「很好,」基度山說,「不久就有一輛馬車沖過這兒,拖車的是一對灰色有斑紋的馬,就是昨天你看見我用的那一對,現在,你必須冒著生命的危險,在我的門前拉住那兩匹馬。」

  阿裡走到街上,對正進門的走道劃了一條直線,然後他回來把那條線指給在一旁的伯爵看。伯爵輕輕地拍拍他的背,他一向總是用這種方法來稱讚阿裡的,阿裡很喜歡這項差使,鎮定地走到房子和街道相接的拐角上,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上坐下來,開始抽他的長煙筒,而基度山則回到屋裡,不再管這件事。快到五點的時候,伯爵顯出異乎尋常的焦躁和不安,原來他算定那輛馬車立刻就要到了。

  他走進一間面向街道的房間,不安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時時站住聽聽有沒有車輪滾近的聲音,然後又把一個焦急的眼光投到阿裡身上,但那黑奴卻照常含著他的長煙筒悠閒地吞雲吐霧,這至少證明他是全神貫注地在享受他心愛的玩意兒。突然間,隱約聽到了車輪急速滾過來的聲音,而且立刻就出現了一輛馬車,拖車的那一對馬已野性復發,簡直無法控制,它們拼命地向前沖,像是有魔鬼在鞭策它們一樣,那嚇壞了的車夫竭力想控制住它們,但是枉然。

  馬車裡有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年約七八歲的孩子。他們嚇得都喊叫不出來了,兩人緊緊地摟在一起,像是決定至死都不分開似的。馬車喀啦啦地叫著在粗糙的石頭路上飛奔,要是它在路上遇到了一點兒障礙,一定會翻車。它在街中央飛奔,凡是看到它過來的人都發出恐怖的喊聲。

  於是阿裡放下他的長煙筒,從他的口袋裡抽出套索,巧妙地一摔,正巧把繩圈套住離他較近的那匹馬的前蹄,忍痛讓自己被馬拖了幾步,在這幾步的時間內,那條巧妙地投出去的套索已逐漸收緊,終於把那匹狂怒的馬的兩腳完全拴住,使它跌倒在地上,這匹馬跌到轅杆上,折斷了轅杆,使另外那匹馬也無法再向前跑。車夫利用這個機會從他的座位上跳下來,但阿裡已敏捷地抓住第二匹馬的鼻孔,用他的鐵腕死命地抓住,直到那頭發瘋的畜生痛苦地噴著氣,軟癱在它的同伴旁邊。這整個的經過還沒有我們現在講話的時間長。但就在這短暫的時間內,一個人率領著幾個僕役從屋子裡沖出來,奔到出事地點。當車夫打開車門的時候,這個人就幫忙把那個婦人扛下來,這位太太這時仍一手痙攣地抓住椅墊,一手緊緊地把她的小同伴摟在她的懷裡。那小孩子已完全失去知覺了。基度山把他們都抱到客廳裡,放在一張沙發上。「放心吧,夫人,」他說,「一切危險都已經過去了。」

  那女人聽到這幾句話,就抬起頭來,帶著一個最明顯的懇求的眼光,指一指她那依舊昏迷不醒的孩子。

  「我懂得您驚慌的原因,夫人,」伯爵說,仔細把那孩子檢查了一遍,「我向您擔保,您絲毫不必擔心。您的小寶貝一點都沒有受傷,他只是嚇昏了,一會兒就會好的。」

  「您這樣說不只是為了減輕我的恐懼嗎?瞧他的臉色多白!我的孩子!我的愛德華!對媽媽說話呀!啊,閣下,去請一位醫生來!誰能救活我的兒子我把全部家產都送給他!」

  基度山向那惶惑的母親示意,請她不必擔心,然後打開放在旁邊的小箱子,從箱子裡抽出一隻波希米亞出產的玻璃瓶,瓶裡裝著一種血色的液體,他把那種液體滴了一滴到那孩子的嘴唇上。藥水剛剛滴到嘴唇上,那孩子,雖然臉色依舊像大理石一樣的蒼白,卻已睜開他的眼睛,急切地向四周看了看。看到這種情形,那母親簡直高興得發昏了。「我是在什麼地方呀?」她喊道,「誰使我這一場可怕的驚嚇得到這樣快樂的一個結局呀?」

  「夫人,」伯爵答道,「我能夠把您從急難中救出來,自覺極其榮幸,您現在就是在我的屋簷下。」

  「這件事都只怪我的好奇心作惡,」那貴婦人說,「全巴黎的人都稱讚鄧格拉司夫人的馬長得漂亮,而我也太傻了,竟想試試它們。」

  「難道,」伯爵裝出很驚奇的神色喊道,「這兩匹馬是屬於男爵夫人的嗎?」

  「是的,閣下,您認識她嗎?」

  「鄧格拉司夫人嗎?我認識的,現在對於您能脫險我就更覺得高興了,因為您這次的遭險竟是我無意中造成的。昨天我向男爵買了這兩匹馬,但因為男爵夫人很後悔把它們賣掉,所以我就冒昧地送回給她,算是我的一樣禮物,請她賞光收下。」

  「咦,那末您就是基度山伯爵了,靄敏對我講過許多關於您的事呢!」

  「是的,夫人。」伯爵答道。

  「我是愛蘿綺絲·維爾福夫人。」伯爵鞠了一躬,看起來他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似的。「您的義舉維爾福先生將多麼感激呀,當他知道他妻子和孩子的生命都出於您一手所賜的時候,他會多麼感謝呀!真的,要不是您那個勇猛的僕人及時趕來援救,這個可愛的孩子和我一定都已完啦。」

  「真的,想到您剛才的危險,我現在還有點膽寒。」

  「噢,我希望您允許我適當地報答那個熱忱勇敢的人。」

  「夫人,」基度山答道,「我求您別寵壞了阿裡,別給他太大的稱讚和報酬。我不能讓他養成每次出點力就希望能得到報償的這種習慣。阿裡是我的奴隸,他救你們的性命只是盡了他對我的責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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