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一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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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什麼關係?你知道我睡覺的時間是很短的,我想你也不見得很想睡吧。」 伯都西奧鞠了一躬,繼續講他的故事。「一半是由於我忘不了種種往事,一半是為了要供養那可憐的寡婦,我就急急地又回去幹走私販子的老行當,當時走私比以前更容易了,因為在一次革命以後,接著總有一個時期是法紀鬆弛的。南部沿岸的警戒尤其薄弱,因為在阿維尼翁,尼姆,或烏齊斯不斷有叛亂騷動發生。我們就利用政府給的這個休戰時間,在沿海一帶建立了聯絡網。自從我的哥哥在尼姆街上被暗殺以來,我再沒進過那個城市。 「結果是,那位和我們有聯絡的客棧老闆看到我們不再到他那兒去,就不得不來找我們,在比裡加答到布揆耳的路上開了一個分店,取名叫邦杜加客棧。所以,在埃格莫特,馬地苟斯和波克一帶,我們有十幾個地方可以卸貨,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在那兒藏身,以避免憲兵和海關關員。走私這個行當,只要肯花精力,肯動腦筋,是很有利可圖的,我是在山窩裡長大的,所以我有雙重的理由怕憲兵和海關關員,因為一把我帶到法官前面,就免不了要審問,而一經審問,就總得要追究過去的事情。 「而在我過去的生活中,他們可能會找到一些比走私雪茄和無照白蘭地遠為嚴重的事情,所以我寧死不願被捕。我完成了不少驚人的事業,而這些經驗不止一次證明,凡是那些需要當機立斷,果敢執行的計劃,我們對於自身的過分顧慮,幾乎是成功的惟一阻礙。的確,當你拼命要完成一件事的時候,你就不再是旁人的敵手,或說得更正確些,旁人不再是你的敵手了,不論是誰,只要下了這種決心,他就會立刻覺得他的精力加強了十倍,他的眼界也擴大了。」 「講起哲學來了,伯都西奧先生!」伯爵插口說,「你一生中倒是樣樣都幹過一些的呀。」 「噢,請您原諒,大人。」 「不,不要緊,但在夜裡十點半鐘講哲學未免有點太晚了。我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說的話很對,比一切哲學家都說得更有意義。」 「我的旅程愈來愈緊張,愈來愈賺錢。愛蘇泰照料家務,我們那一份小家產漸漸增加起來。有一天,當我要出發作一次長征的時候,『去吧,』她說,『你回來的時候我要嚇你一跳。』我追問她,但沒有用,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於是我就走了。我們那次長征差不多花了六個星期。我們到盧卡去裝油,到裡窩那去裝英國棉花,我們順利地卸了貨,分了賺頭,然後高興地回家。我一進家門,就看見愛蘇泰的房間中央有一隻搖籃,這只搖籃,和其餘的家具比較起來,可算是奢華的了,搖籃裡有一個七八個月的小娃娃。我高興地叫了一聲,自從我暗殺了那檢察官以來,一向都很快樂,只是想起捨棄這個孩子的時候,心裡總有點不快。至於對那次暗殺,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這一切,可憐的愛蘇泰都猜到了。她就利用我出門的時間,帶著那半片紗布,寫下我把孩子交到醫院裡去的日期和時間,動身到巴黎去討回孩子。他們沒有提出異議,把那嬰兒交了給她。啊,我承認,伯爵閣下,當我看到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安安穩穩地躺在搖籃裡的時候,我覺得淚水充滿了我的眼睛。『啊,愛蘇泰,』我喊道,『你是一個頂頂好的女人,上天會祝福你的。』」 「這就和你的哲學不十分符合了,」基度山說,「這實在只是一種迷信而已。」 「唉!大人說對啦,」伯都西奧答道,「上帝把這個嬰兒作為懲罰我們的工具。從來沒有哪一個人的邪惡的天性這樣早就表露出來的,可是這絕不是由於教養方面有什麼過錯。他是一個最可愛的孩子,有一對深藍色的大眼睛,和他潔白的膚色非常相稱,只是他的頭髮太淡了一點,使他的面貌看來有點古怪,但那卻使他的眼光加倍靈活,使他的微笑加倍刻毒。不幸,在我們那兒有一句諺語,叫做『臉蛋兒長得俊,不是好到極點,便是壞到透頂。』這句諺語用在貝尼台多身上實在太正確啦,甚至在幼年時代,他已顯露出最惡劣的氣質。不錯,他母親的溺愛也鼓勵了他。 「這個孩子,我那可憐的嫂嫂肯為他跑一二十法裡路到鎮上去買最新鮮的果子和最好吃的糖果,但他不愛帕爾馬的橘子或熱那亞的蜜餞,卻偏愛到一家鄰居的果園裡去偷栗子或在閣樓上偷吃蘋果幹,雖然我的花園裡長的胡桃和蘋果可以隨他吃個夠。當貝尼台多大約五六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們的鄰居華西裡奧抱怨說他的錢袋裡少了一個路易,原來按照當地的風俗,他是從來不把錢袋或貴重物品鎖起來的,因為,大人知道,科西嘉是沒有賊的,我們以為他一定數錢數錯了,但他卻堅持說一點沒有數錯。 「那一天,貝尼台多在早晨離家,到很晚了還沒有回來,我們非常焦急,後來,我們終於看到他牽著一隻猴子回來了,他說他看到那只猴子鎖在一株樹腳下,是撿來的。這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老是東想西想,想要一隻猴子的念頭已在他的腦子裡盤桓了一個多月。一個路過洛格裡亞諾的船夫有幾隻猴子,那個刁滑的傢伙引壞了他,偷錢的念頭無疑也是那個傢伙教他的。『我們樹林裡是撿不到鎖在樹上的猴子的,』我說,『老實承認你是怎麼弄來的吧。』貝尼台多堅持著他的謊話,而且講得有聲有色,雖不足證明他的誠實,卻證明他富於想像力。我發火了,他卻開始大笑起來。我威脅要打他,他退後了兩步。『你不能打我,』他說,『你沒有這個權利,因為你不是我的爹爹。』 「我們始終不知道這個要命的秘密是誰洩露出來的,我們一向小心地瞞著他,總之,在這一句回答裡,那孩子的全部性格都暴露出來了,我幾乎被他嚇倒,我的手垂了下來,連碰都沒有碰到他。那孩子得勝了,而這次勝利使他變成這樣肆無忌憚,以致把愛蘇泰所有的錢都任意用掉。他愈不成器,愛蘇泰似乎愈愛他,她不知道該如何抑制他的任性,也沒有勇氣阻止他的放蕩行為。當我在洛格裡亞諾的時候,一切還好,但只要我一轉身,貝尼台多就成了一家之主,而一切就都糟了。 「當他才十一歲的時候,他就已在十八九歲的年輕小夥子裡挑選他的夥伴,而且選中的都是巴斯蒂亞甚至科西嘉最壞的傢伙,他們已經鬧過不少惡作劇,好幾次有人恐嚇要控告他們。我慌了,因為一經控告,就可能發生嚴重的後果。這個時期我不得不離開科西嘉去作一次重要的遠征,我考慮了很多時候,決定要貝尼台多陪我去,希望借此來避免一場臨近的禍事。走私販子的生活是活躍而辛苦的,我希望那種生活,再加船上嚴格的紀律,可以使他那種已差不多墮落的性格來一個有益的轉變。我和貝尼台多單獨談話,叫他陪我去,努力用種種最能打動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的幻想的許諾去引誘他。他耐心地聽我講,當我講完的時候,他頓時大笑起來。 「『你瘋了嗎,叔叔?』(他高興的時候就這麼叫我。)『你以為我會用現在這種生活去換你那種生存方式——放棄了我這種愉快自由自在的生活,而去像你這樣又辛苦,又危險地去自討苦吃?夜裡受刺骨的風霜,白天受灼膚的酷熱,東躲西藏,一被人發覺,就吃一排子彈——這樣去賺一點點錢?哼,我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只要我要,媽媽總是給我的,你瞧,我要是接受了你的提議,我就是一個傻瓜啦。』他說得這樣厚顏無恥,頭頭是道,我簡直呆住了。貝尼台多卻已回到他的夥伴那兒去了,我看到他遠遠地把我指給他們看,當我是一個傻瓜。」 「可愛的孩子!」基度山低聲說。 「噢!假若他是我自己的兒子,」伯都西奧回答說,「或甚至是我的侄兒,我就會把他帶到正路上來,因為你知道自己是在盡責任,你的力量也就來了。但想到要打一個父親死在我手裡的孩子,我就下不去手了。我的嫂嫂總是為那不幸的孩子辯護,但她也承認,她曾丟過好幾次錢,而且數目都相當大,於是我好好地勸她,讓她把我們小小的財寶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以備將來不時之需。我已經下定決心了,貝尼台多已完全能讀,能寫,能算,——當興致起來的時候,他在一天中所學的比旁人一個星期學的還要多。我存心想把他送到一隻船上去當職員,事前絲毫不讓他知道我的計劃,擬定一個日子一清早就送他上船,送他上了船,把他推薦給船長以後,他的前途就由他自己去決定。計劃決定以後,我就動身到法國去。我們的全部貨物都得在裡昂灣裡卸上岸,這樣幹已愈來愈困難,因為已是一八二九年了。社會秩序已完全重新建立,海關關員的警戒已增強了幾倍,布揆耳的集市又剛才開始,所以他們這時執行得更加嚴格。 「我們的長征開始的時候很順利。我們把船駛進羅納河,在布揆耳到阿爾之間的一段河面上拋錨,和其他幾隻帆船混在一起。我們一到,當夜就開始卸貨,憑著和我們有聯絡的幾位客棧老闆的幫助,把貨運進城裡。究竟是成功使我們疏忽了呢,還是我們被人出賣了,這我就不知道了,有一天傍晚,約莫五點鐘的時候,我們的小船童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通知我們,說他看見一隊海關關員向我們這個方向走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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