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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第四十四章 為親復仇

  「我的故事從什麼地方講起,伯爵閣下?」伯都西奧問。

  「隨便你,」基度山回答,「反正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想布沙尼長老已告訴過大人了吧。」

  「某些細節,那當然是講過的,但那是七八年以前的事了,我都忘記啦。」

  「那末我可以隨意地講,大人是不怕煩的了?」

  「說吧,伯都西奧先生,你可以補充晚報的不足。」

  「這個故事是在一八一五年開始的。」

  「啊,」基度山說,「一八一五年可不是昨天。」

  「不,大人,可是這一切事情我卻記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我有一個哥哥,他在皇帝①手下服務,曾做到中尉。他那一團裡完全是科西嘉人。這個哥哥是我惟一的朋友。我們都是孤兒——那時我五歲,他十八歲。他撫養我長大,把我當做他的兒子看待,一八一四年,他結了婚。當皇帝從厄爾巴島回來的時候,我的哥哥立刻就去從軍,在滑鐵盧受了輕傷,隨軍退到盧瓦爾。」

  ﹛① 指拿破崙。﹜

  「但這是『百日』的歷史,伯都西奧先生,」伯爵說,「要是我沒記錯,這些事都已經記載在書上了。」

  「原諒我,大人,但這些細節都是必須講一講的,而您答應過我肯耐心聽的呀。」

  「說下去吧,我一定守信用。」

  「有一天,我們接到一封信。我應該告訴你,我們住的地方是一個名叫洛格裡亞諾的小村莊,就在科西嘉海岬的頭上。他告訴我們說,軍隊已經解散了,他要取道經夏托魯,克萊蒙費朗,蒲伊和尼姆回來,假如我有錢,他叫我請人帶到尼姆留給他,交給一個和我有交易的客棧老闆。」

  「是走私線上的人嗎?」基度山問。

  「伯爵閣下,誰都得活命的呀。」

  「當然啦,繼續講吧。」

  「我深愛我的哥哥,這是我告訴過大人的了,我決定不托人帶錢去,而要親自帶給他。我有一千法郎,我留下五百給我的嫂嫂愛蘇泰,帶著其餘那五百動身到尼姆去。這是很容易的,因為我自己有一條船,而且恰巧有一船貨要運出去,一切都對我的計劃很有利。但當我們把貨裝好以後,風向卻逆轉了,所以我們四五天還進不了羅納河。但最後,我們終於成功了,就溯河向阿爾下駛。我在比裡加答和布揆耳之間下船,取陸路向尼姆走去。」

  「我們現在快要講到故事本身了吧?」

  「是的,大人,請原諒我,但是,您一會兒就會知道,我所講的話,都是省得不能再省的了。正當這個時候,那次著名的法國南部大屠殺發生了。有兩三隊流寇,叫做什麼德太龍,杜希蠻和格拉番的,公開地暗殺人,凡是被他們認為有拿破崙黨嫌疑的,都有被殺的危險。您一定也聽說過這次大屠殺吧,伯爵閣下?」

  「隱約聽說過,那個時期我正在離法國很遠的地方。往下說吧。」

  「我一進尼姆,真所謂一腳踏進了血池裡,每走一步路我就要遇到幾個死屍,而那些殺人的強盜還在到處殺人,擄掠,縱火。一看到這種殺戮和破壞,我可嚇慌了——不是為我自己(因為我,一個老老實實的科西嘉漁夫,是沒有什麼可怕的,而且正巧相反,那是我們走私販子最有利的時間),而是為了我的哥哥,他是帝國時代的軍人,剛從盧瓦爾軍隊裡回來,憑他的制服和他的肩章,就夠人處處擔心的了。我趕快去找客棧老闆。我的預測可實在太准啦:我的哥哥是前一天傍晚到尼姆的,而剛走到他想借宿的那一間房子門口,就被人刺死了。我費盡心機去找兇手,但誰都不敢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我,他們實在嚇壞啦。於是我想起了常常聽人說起的法國司法機關,據說它是什麼都不怕的,我就去見檢察官。」

  「這位檢察官的名字就叫維爾福?」基度山隨隨便便地問。

  「是的,大人,他是馬賽來的,曾做過馬賽的代理檢察官。他因為熱心王室,所以升了一級,據說他就是最先把從厄爾巴島出走這個消息通知政府的人之一。」

  「那末,」基度山說,「你去見他了嗎?」

  「『先生,』我說,『我的哥哥昨天在尼姆街上被人暗殺了,我不知道是誰殺死他的,但查究這件事是您的責任。您是這兒的法院院長,法院應該為它以前不能保護的人復仇。』『你的哥哥是什麼人?』他問,『科西嘉步兵大隊的一個中尉。』『那末,是逆賊手下的一個軍人囉?』『是法國陸軍裡的一個軍人。』『哦,』他回答說,『他用劍殺人,就在劍下亡身。』『您錯啦,先生,』我答道,『他是被匕首刺死的。』『你要我怎麼辦?』那個法官問。『我已經告訴過您啦——為他報仇。』『拿誰來報仇?』『拿他的兇手呀。』『我怎麼知道誰是兇手呢?』『吩咐他們去找呀。』『為什麼?你的哥哥和人吵架,是在一場決鬥時被殺死的。所有這些老軍人都是無法無天的,皇帝時代,大家容忍他們,但現在可是不容許的啦,因為我們南方人是不喜歡軍人或混亂狀態的。』

  「『先生,』我回答說,『我來請您干預這件事,不是為了我自己,至於我,我痛哭一場,或為他報仇就行了,但我那可憐的哥哥有一個老婆,要是我萬一發生什麼事,那個可憐的人就會餓死的——因為她一向靠我哥哥的薪水過活。請為她在政府里弄一筆小小的撫恤金吧。』『每一次革命總是有災難的,』維爾福先生回答說,『你的哥哥是這次災難裡的犧牲者。這是天禍,政府對他的家庭是毫無義務的。假如我們從各種復仇法上來判斷,逆賊的信徒以前曾處處迫害王黨,現在已輪到他們當權,你的哥哥在今天是多半會判處死刑的了。這種事情是很自然的,這是報應的定律嘛。』『什麼!』我喊道,『你做法官的也對我這樣說嗎?』

  「『這些科西嘉人都瘋了,我敢斷定,』維爾福先生回答說,『他們以為他們的老鄉還依舊在做皇帝呢。你認錯了時代啦,你應該兩個月以前來告訴我的——現在可太遲了。趕快走吧,不然我就要用強迫手段了。』我向他望了一會兒,想看看要是再向他請求會不會有什麼收穫,但這個人是石頭做的。我走近他的前面,低聲說,『好吧,既然你把科西嘉人看得這樣清楚,你就一定知道,他們是絕不食言的。你以為殺死我的哥哥是一件好事,因為他是一個拿破崙黨,而你是一個保王黨!好,我,我也是一個拿破崙黨,我現在向你宣佈一件事,就是我要殺死你!從我向你宣佈為親復仇的這個時候起,你趕緊設法保護你自己吧,因為下一次我們碰見的時候,就是你死期到了!』而在他驚魂未定的時候,我就打開門逃走了。」

  「啊,啊!」基度山說,「看你的外表很老實,伯都西奧先生,想不到你竟會對一位檢察官做出這樣的事來!他知不知道『為親復仇』這幾個可怕的字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得非常清楚,所以從那個時候起,他不帶衛隊就絕不敢外出,只是把他自己關在家裡,並派人到處搜捕我。幸而,我躲得非常好,他找不到。於是他心慌了,不敢再住在尼姆了。他就懇求調職,而他確實是極其神通廣大的,他調到凡爾賽。但是,您是知道的,一個科西嘉人既已發誓要為自己報仇,是不管路途遠近的。所以,他的馬車雖然走得快,卻從來不曾超過我半天路程,我是步行跟蹤他的。

  「最要緊的事情是不但要殺死他——因為這種機會我有過一百次了——並且要殺死他而不被人發覺,至少,不被人捉住。我已不再是屬於我自己了,因為我得保護和供養我的嫂嫂。接連三個月,我釘住了維爾福先生,那三個月裡面,只要他一出門,我就跟著他。終於,我發覺他偷偷摸摸地到阿都爾去了。我跟他到那兒,我看他走進我們現在的這所房子,只是,他並不從向街的大門進來,他原是騎馬或是乘車來的,但他卻把車子或馬留在小客棧裡,從那扇門進來,您看,就是那兒的那扇門!」

  基度山點了一點頭,表示他能夠在黑暗中看到伯都西奧所指的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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