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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第十四章 二囚徒

  路易十八複位的一年以後,巡查監獄的巡察吏到伊夫堡來作了一次視察。鄧蒂斯從他那幽深的地牢裡聽到了準備迎接巡察吏的嘈雜的聲音,——這種聲音,在他所躺的那樣深的地方,是只有聽慣了蜘蛛在夜的靜寂裡織網,和每小時凝聚在黑牢頂上的水珠間歇的滴聲的囚徒的耳朵才能聽得出來。他猜想生活上大概要發生什麼不平凡的事情了。他已有這麼久沒有和世界發生任何接觸,以致他已把自己看做了死人了。

  巡察挨次地視察監房和黑牢,有幾個囚徒,由於他們的行為良好或愚蠢獲得了政府的憐憫。巡察問他們的伙食如何,有什麼要求沒有。一般的回答是伙食太壞,他們要求自由。巡察問他們還有什麼別的要求沒有。他們搖搖頭!他們除了自由以外還能希求什麼別的呢?巡察微笑著轉過來向堡長說:

  「我不知道政府為什麼要作這些無用的視察,你見過一個犯人,就等於見到全體了,——總是老套,伙食壞啦,冤枉的啦。還有別的犯人嗎?」

  「有的,危險的犯人和瘋犯都在黑牢裡。」

  「我們去看看,」巡察帶著疲乏的神色說,「我必須完成我的使命。我們下去吧。」

  「我們先派兩個兵去,」堡長說,「那些犯人有時只為了活得不耐煩,想判個死刑,就會做出無用的暴行來,你或許可能做一個犧牲品。」

  「必須採取一切必要的戒備。」巡察回答。

  於是就派了兩個兵,巡察順著一座這樣汙臭,這樣潮濕,這樣黑暗的樓梯往下走,單單在這樣的地方走過就已使眼睛,鼻子和呼吸感到很難受。

  「噢!」巡察走到中途停下來喊道,「是什麼鬼東西住在這個地方呀?」

  「一個最危險的叛徒,一個我們奉命要特別嚴加看守的人,這個傢伙什麼都幹得出。」

  「就他一個人嗎?」

  「當然囉。」

  「他到這兒多久了?」

  「有一年了吧。」

  「他一來就關在這兒的嗎?」

  「不,是他想殺死獄卒以後才關過來的。」

  「想殺死獄卒?」

  「是呀,就是替我們掌燈的這一個。對不對,安多尼?」

  「對,他要殺我!」獄卒回答。

  「他一定發瘋了。」巡察說。

  「他比瘋子還壞,——他是一個惡鬼!」獄卒答道。

  「要不要我訓斥他一頓?」巡察問。

  「噢,不必,這是沒有用的。他已經罰得夠了。而且,他現在差不多已瘋了,再過一年,就會變成一個十足的瘋子。」

  「瘋了對他還好些,——他會少受一點苦。」巡察說。正如這句話所表示的,巡察是一個博愛為懷的人,而且處處都能適合他的職位。

  「您說得不錯,閣下,」堡長回答說,「這句話證明您對這一行很有研究,現在,大約再走二十步,下一層樓梯,我們就可以在一間黑牢裡看見一個長老,他是意大利一個政黨的老領袖,自從一八一一年起他就在這兒了,一八一三年發了瘋,從那時起,他就來了一個驚人的轉變。他以前老是哭,他現在笑了。他以前愈來愈瘦,現在胖起來了。您最好還是去看看他,別去看那個,因為他瘋得很有趣。」

  「兩個我都要看,」巡察回答,「我一定得本著良心完成我的責任。」這是巡察的第一次視察,他想顯一顯他的權威。「我們先去看這一個。」他又說。

  「卑職奉陪。」堡長回答,於是他向獄卒示意,叫他開門。聽到鑰匙在鎖裡的轉動聲和鉸鏈的軋軋聲,那本來蜷伏在黑牢的一角,帶著說不出的快樂在享受從鐵柵裡射進一線微光的鄧蒂斯,就抬起頭來。再看到一個生客,有兩個獄卒掌著燈,還有兩個士兵陪著,而且堡長還脫了帽對他講話,鄧蒂斯就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知道他向高級當局申訴的時機到了,於是抱住雙手一躍向前。

  兩個兵把他們的刺刀向前一挺,因為他們以為他要來傷害巡察,巡察也退後了兩三步。鄧蒂斯看出他已被人認為是一個危險的犯人。於是,他臉上裝出一個心地最溫順,最卑微的人所能有的全部表情,用一種震驚四座的虔敬的雄辯滔滔而言,想打動巡察的心。

  巡察留神傾聽,然後轉向堡長,發表意見說:「他會皈依宗教的,他已經比較馴服了。他很怕,看見刺刀就後退,瘋子是什麼都不怕的。這一點我在夏朗東①曾為好奇心所驅使而觀察過幾次。」然後轉向犯人,「你有什麼要求?」他說。

  ﹛① 法國的一所瘋人院。﹜

  「我要求知道我犯了什麼罪,我要求開庭審判,總而言之,我要求:假如我有罪,就槍斃我,假如是冤枉的,就放我自由。」

  「你的伙食好不好?」巡察說。

  「還可以,我也不知道,但那沒有關係。真正有關係的是,一個清白無辜的人,不能被一次卑鄙的告密所犧牲,不能咒駡著他的劊子手而老死在獄中,這不但關係著我這個不幸的囚犯,還關係著主持司法的老爺,更關係著統治我們的國王。」

  「你今天倒非常卑恭,」堡長說,「你一向不是這樣的呀,譬如說,那一天,你就要想殺獄卒。」

  「不錯,先生,我請他原諒,因為他一向對我非常好,我那時非常惱怒,我那時是瘋啦。」

  「你現在不怒不瘋了嗎?」

  「不了,監獄生活已經使我低頭屈膝,俯首帖耳了。我來這兒已經這麼久啦。」

  「這麼久?那末你是什麼時候被捕的?」巡察問。

  「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兩點半鐘。」

  「今天是一八一六年七月三十。咦,才十七個月呀。」

  「才十七個月!」鄧蒂斯答道,「噢,您不知道監牢裡的十七個月是什麼樣的滋味!還是不如說十七個世紀吧,尤其是像我這樣一個快要取得幸福,將和他所喜歡的女子結婚的人,他看到光榮的前途在等待著他,而一霎間完全喪失,——他從最歡樂的白天墮入了漫無窮盡的黑夜。他看到他的遠景毀滅了,他不知道他未婚妻的命運,也不知道他年老的父親究竟是否還活著!十七個月的監獄生活對一個嗅慣了海上的空氣,過慣了水手的獨立生活,看慣了海闊天空、無拘無束的人是太難過了!先生,即使犯了人類史上一切最令人髮指的罪行,十七個月的禁閉也是罰得太重了。可憐可憐我吧,我不求赦罪,只求審判。先生,我只要求見一見法官,他們是不能拒絕審問嫌疑犯的。」

  「我們瞧吧,」巡察說,然後轉向堡長,「憑良心說,這個可憐蟲真使我有點感動了。你一定得把檔案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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