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四〇


  「別太心急,摩萊爾閣下,」維爾福回答,「一切事情我們必須按法律手續進行。禁閉令是上面簽下來的,他的釋放令也必須在老地方辦理。拿破崙複位還沒有滿兩個星期,那些信還沒有送出去呢。」

  「但是,」摩萊爾說,「現在我們已經勝利了,除了期待這些正式手續以外,難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有幾個朋友,也有一點勢力,我可以弄到一張撤消逮捕的命令。」

  「根本就沒有逮捕令。」

  「那末,在入獄登記簿上勾銷他的名字。」

  「政治犯是不入監獄登記簿的。有時,政府就是用這種辦法來使一個人失蹤而不留任何痕跡。入了冊就有查考了。」

  「在波旁王室執政時,或許是那樣,但在目前——」

  「這是始終一樣的,我親愛的摩萊爾,自路易十四那一朝以來就是這樣的了。皇帝的獄規甚至比路易時還更嚴格,牢監裡姓名不入冊的犯人多得數都數不清。」

  即使摩萊爾有任何疑惑,這番苦口婆心的辯解也足以使之完全消除。「那麼,維爾福閣下,您可以給我什麼忠告可以使可憐的鄧蒂斯快點回來?」他問。

  「請求部長呀。」

  「噢,我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部長每天要收到兩百封請願書,可是還看不了三封。」

  「那是真的,但是有我批署,並由我呈上去的請願書他是會看的。」

  「您願意負責送去嗎?」

  「非常願意。鄧蒂斯那時有罪,但現在他已無罪。當時把他判罪和現在使他自由都同樣是我的責任。」

  這樣,維爾福就避免了查究的危險,一經查究,他就完了,這雖然並不一定會成為事實,但卻是可能的。

  「但是我怎麼對部長說呢?」

  「在這兒坐下來。」維爾福一面說,一面把他的座位讓給摩萊爾,「我說,您寫。」

  「您費心來辦嗎?」

  「當然囉。別浪費時間了,我們已經浪費得太多啦。」

  「那是真的。想想那個可憐的青年人還在那兒等待,在那兒受苦,或許在那兒絕望了呢。」

  維爾福一想到那個犯人在那黑暗寂靜的牢獄裡咒駡他,就不禁打了個寒顫。但他卻絕不至於會讓步,——在維爾福的野心的重壓之下,鄧蒂斯必須被摧毀。

  維爾福口述了一封用意美妙的請願書,當然,他誇大了鄧蒂斯的愛國心和對拿破崙黨的效勞。在那封請願書裡,鄧蒂斯看來簡直成了使拿破崙捲土重來最活躍的使者之一。據推測,一看到這個文件,部長就會立刻把他釋放。請願書寫好了,維爾福把它朗誦了一遍。

  「成了,」他說,「其餘的事由我來辦好了。」

  「請願書就送去嗎?」

  「今天就送出去。」

  「由您批署?」

  「我最樂意做的事就莫過於證明您請願書內容的事實了。」維爾福於是坐下來,在信的末端簽了字。

  「還有什麼別的步驟?」摩萊爾問。

  「去等著吧,」維爾福回答,「一切由我來好了。」

  這個保證很使摩萊爾高興,於是他告別維爾福,趕快去告訴老鄧蒂斯,說不久就可以看見他的兒子了。

  但維爾福卻並沒有把它送到巴黎去,只是小心地把那封極易陷害鄧蒂斯的請願書保存了起來,以等待那件似乎並非不可能的事情發生,那就是:二次復辟。

  所以鄧蒂斯依舊還是一個被埋沒在黑牢深處的囚徒,他毫未聽到路易十八的寶座垮臺的風聲,以及當帝國傾覆時的更可怕的騷動。

  但維爾福卻在用戒備的目光注視著一切,用警覺的耳朵在傾聽著一切。在拿破崙複位的「百日」期間,摩萊爾曾兩次來重新提出他的要求,而兩次都被維爾福用甜言蜜語把他哄走。最後發生了滑鐵盧之役,摩萊爾就不再來了。他已盡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任何新的想法反而只會於事無補地連累他自己。

  路易十八重登王位。馬賽能引起維爾福內心愧疚的記憶太多,所以他請求並獲得了調任圖盧茲檢察官的位置,兩星期後,就和麗妮結婚,她的父親在朝的地位已比以前更加鞏固。這就說明了在「百日」期間和滑鐵盧以後,鄧蒂斯怎末會依舊關在牢裡,好像被上帝所忘掉了似的——雖然人並沒有忘記他。

  鄧格拉司充分明瞭那壓倒了鄧蒂斯的悲慘的命運是如何的痛苦,而像所有那些耍小聰明的人一樣,諉稱這是天命。但當拿破崙回到巴黎以後,鄧格拉司可喪膽了,他怕鄧蒂斯隨時會來復仇,於是他把自己希望出洋的意思告訴了摩萊爾先生,得了一封介紹信,把他介紹給一個西班牙商人,就在三月底到那兒去供職,——那是在拿破崙回來後的第十一二天。他那時就離開馬賽去馬德裡,此後就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

  弗南只曉得鄧蒂斯已離開了眼前,其他的事毫無所知。究竟鄧蒂斯的情形怎麼樣,他也懶得去問。只是,在他情敵離開以後這一段閒暇期間,他時時冥想,有時是想方法說明那個離開的理由來欺騙美茜蒂絲,有時或者想遷移和拐誘的計劃,所以他時時憂鬱地,一動不動地坐在弗羅岬的頂上,從那兒可以同時望到馬賽和迦太蘭村,他是在守望一個年輕美貌的人出現在他眼前,那個人也就是他的復仇使者。弗南已下定決心:他要槍殺鄧蒂斯,然後自殺。但弗南卻錯了,他是不會自殺的,因為他還孕育著某種希望。

  在這個時候,帝國作了最後一次的呼籲,法國境內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子都趕去服從他們的皇帝的號召,弗南和其他的人一同離開馬賽,心裡負著一個可怕的念頭,深恐他的敵人會在他離開的時候回來,而和美茜蒂絲結了婚。假若弗南真的想自殺,則當他離開美茜蒂絲的時候就該這樣做的了。他的忠誠,再加上他對她的不幸所表示的熱情,產生了那種在心地高貴的人身上總是會產生的效力。美茜蒂絲一向很關懷弗南的,現在這種關懷更因感激而加強了。

  「哥哥,」她在把行囊掛上他的肩頭的時候說,「你要自己小心,因為要是你再一死,我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了。」這些話在弗南心中注入一線希望。要是鄧蒂斯不回來,有一天,美茜蒂絲或許會是他的。

  現在只剩下美茜蒂絲一個人孤零零地來凝視這似乎從來不曾像這樣荒涼的大平原,和從來不曾像這樣廣大的海了。她天天以眼淚洗臉,人們或可看見她不斷地在迦太蘭人住的這個小村周圍徘徊。有時她一動不動地像一尊石像似的站著,呆望著馬賽;有時她坐在海岸邊上,傾聽那像她自己的哀愁那個永恆的海的呻吟,並常常自問,要是把自己投身到海洋的無底深淵裡,究竟是否比這樣忍受著這殘酷的變化,毫無希望地等待著更好。她並不是缺乏勇氣來把這個念頭付諸實行,而是她的宗教觀念幫了她的忙,救了她的命。

  卡德羅斯也像弗南一樣被征入了陸軍,但因為他已經結婚,而且比後者年長八歲,所以僅被派去防守邊疆。老鄧蒂斯的命原只是靠希望維持著的,拿破崙一倒,全部希望都落了空。在和他兒子分離的五個月以後,幾乎也可說就在他兒子被捕的那一刻,他就在美茜蒂絲的懷抱裡吐出了最後一口氣。摩萊爾先生償付了他的喪葬費用和那可憐的老人所借的幾筆小債。

  這個行動不僅需要出於慈悲心,而且也需要勇氣,——因為像鄧蒂斯這樣危險的一個拿破崙黨,即使你去幫助他臨終的父親,也會被人當做一個罪名來污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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