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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陰謀 在想像豐富、胸懷激情的人眼裡,片言隻語、偶爾相逢,都是最明顯的表示。 ——席勒[98] 第二天,他再次撞見諾爾貝和他妹妹在議論他。他一到,又是死一般的沉寂,和前一天一樣,引起他無限的疑心。這年輕可愛的兄妹倆會不會在嘲笑我呢?必須承認,這比德·拉摩爾小姐可能對一個窮秘書產生了愛情更可信,更自然。首先,這些人會動真情嗎?騙人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他們忌妒我那麼一點點比他們高的口才,而忌妒又是他們的一種缺點。這樣做都有一定的理由。德·拉摩爾小姐想我相信她賞識我,僅僅是想我在她未婚夫面前出洋相罷了。 這一無情的猜疑改變了于連整個精神面貌,把他心裡剛剛開始的愛戀不費吹灰之力便摧毀了。這種愛情只建立在瑪蒂爾德罕有的美貌,或者可以說基於她王后般的風度舉止和令人讚歎的裝束之上。在這方面,于連仍然是個「暴發戶」。據說,當一個聰明的鄉下人進入了社會最上層,最使他驚訝的莫過於上流社會的漂亮女人了。在前一段日子裡,使于連想入非非的絕不是瑪蒂爾德的性格。他心知肚明,自己並不瞭解這樣的性格。他所見到的很可能不過是外貌而已。 譬如說,瑪蒂爾德絕不會錯過禮拜天的彌撒,幾乎每天都要陪母親去教堂。如果在德·拉摩爾府的客廳裡有某個冒失鬼忘記自己身處的地方,竟敢對王室或教會實際的或想當然的利益含沙射影地企圖開個什麼玩笑,瑪蒂爾德立即冷冰冰地沉下臉來,銳利的目光又變得冷峻無情,像某幅家族的肖像一樣。 但于連確實知道,她在臥室總放著一兩卷伏爾泰的哲學著作。這套書裝幀精美,他自己也常常偷偷帶幾本回去看。他把每本書的間隔弄大一些,好不讓人發覺他拿走了一本,但他很快便發現,還有另外一個人讀伏爾泰的作品。他拿出修道院常用的一種聰明的辦法,把幾根馬鬃放在德·拉摩爾小姐可能感興趣的幾本書上,結果這些書不見了整整好幾個星期。 德·拉摩爾先生因書店老闆送來的淨是些假回憶錄,心裡非常惱火,便派于連去把所有新出的、內容帶刺激性的都買回來。但是為了避免流毒全府,秘書奉命把這些書放在侯爵房中一個小書架上。可是不久便發覺,只要這些新書有損王室和教會的利益,很快便會不翼而飛。看書的人肯定不是諾爾貝。 于連誇大了這種體驗,認定德·拉摩爾小姐是馬基雅弗利式的權術家,而這種所謂的存心不良在他眼裡倒頗有魅力,幾乎也是她惟一的精神魅力。之所以有此等極端的看法是因為他對嘴上仁義道德,實際上口是心非的現象已經感到無比厭惡。 他這種看法完全出自想像而非出自愛情。 德·拉摩爾小姐身材窈窕,穿著高雅,雙臂圓潤,手白如雪,一舉一動,儀態萬千,使于連神往不已,終至墜入愛河。於是,為了消除其魅力,他將她看做卡特琳娜·德·梅迪契複生,認為她的性格莫測高深,厲害無比,亦即他少年時所佩服的馬斯隆、弗裡萊和卡斯塔奈德之流最高理想的體現。 還有什麼比認為巴黎人的性格莫測高深、厲害無比更可笑的呢? 于連暗想:「可能這三個人在笑話我。」如果不是看見過他與瑪蒂爾德四目相視時眼裡那種陰暗冰冷的表情,就很難瞭解他的性格。德·拉摩爾小姐感到驚訝,大膽地兩三次試圖給予他友好的表示,但卻被他以尖酸刻薄的話語頂了回去。 瑪蒂爾德一顆少女的心本來天生冷漠而煩惱,只愛聽機敏的話,經于連突如其來的古怪脾氣一刺激,反倒迸發出熱烈的感情來,但她生性高傲,想到她的一切幸福有賴於他人,這種感覺一產生便使她黯然神傷。 于連自從來到巴黎之後已經大有長進,完全看得出那並非純粹由於心煩。瑪蒂爾德已經不像從前那樣醉心於晚會、看戲和各種消遣,而是儘量避免參加。 法國人唱的歌劇讓瑪蒂爾德煩得要死,而于連照例要來看劇院散場,他發現瑪蒂爾德只要能來便一定叫人陪她來。她無論做什麼事都很有分寸,現在卻發覺她有點急躁,回答朋友的話常用刻薄的玩笑,惡語傷人。她似乎和德·克羅茲諾瓦侯爵最過不去。于連暗想:「這小子一定愛錢如命,否則無論這姑娘多麼有錢,他也不會要她!」于連見她肆意侮辱男性尊嚴,心裡生氣,對她越發冷淡,言詞對答也不大禮貌。 瑪蒂爾德對他有興趣,他決心不上當,但有些日子,這種興趣表現得十分明顯,于連這才睜開了眼睛,發覺瑪蒂爾德實在漂亮,自己反倒有點困窘。 他心想:上流社會這些年輕人既乖巧又有耐性,我沒有經驗,准打敗仗,不如走開,一了百了。侯爵剛剛把自己在下朗格多克的多塊零碎土地連同房產交給他管理,有必要去看看。德·拉摩爾先生只好勉強答應。此時的于連,除了官場事務,簡直就成了侯爵的代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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