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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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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摩爾小姐完全忘掉了自己的地位,幾乎插到了阿塔米拉和于連之間。她哥哥習慣于一切都順著她,此時一面讓她挽著胳臂,一面把目光投向大廳別處,而且,為了不失儀態,裝作人多擠不過去。 「您說得對,」阿塔米拉說道,「現在的人做什麼都不起勁,隨做隨忘,連犯罪也一樣。在這個舞會裡,我也許可以給您指出十個人,他們將來一定會下地獄,因為他們是殺人犯。可是他們忘了,世人也忘了[64]。 「他們中間許多人如果自己的狗把腿摔斷了,就會難過得掉眼淚。在拉雪茲神甫公墓,用你們巴黎人打趣的說法,當有人把鮮花撒在他們的墳上時,人家會告訴我們說,他們擁有勇敢騎士的一切美德,還會談到亨利四世在位時,他們曾祖父的赫赫戰功。如果阿拉塞利親王機關算盡也未能把我絞死,我還能享受我在巴黎的財產,我想請您和八九個備受讚揚而不知悔改的殺人犯一起吃頓晚飯。 「在飯桌上,只有您和我是手上沒沾鮮血的人,但我卻被人看不起,甚至憎恨,把我看作是嗜血的魔鬼和雅各賓黨,您呢,也會被人瞧不起,原因僅僅是因為您出身平民竟然混跡于上流社會。」 「這話一點兒也沒錯,」德·拉摩爾小姐說了一句。 阿塔米拉驚訝地看著她,于連則對她不屑一顧。 「您要知道,」阿塔米拉繼續說道,「我所領導的那場革命之所以未獲成功,完全是因為我不想砍三個人的頭並把金庫裡的七八百萬分給我的手下,而金庫的鑰匙就掌握在我手裡。我那個王上今天恨不得把我吊死,想當年,起事以前,他視我為心腹,如果我砍了那三個人的頭並把金庫裡的錢分掉,他一定會給我最高的勳章,因為這樣我至少有一半的功勞,而我的國家沒准會有一部原封不動的憲章……世界的事就是這樣,一盤棋而已。」 「這樣說來,」于連目光灼灼地說道,「當時您不諳此道,現在……」 「您是說,換了現在,我會砍人的頭,不會像那天您暗示的那樣,做一個吉倫特派咯?……我要回答您的是,」阿塔米拉淒然地說道,「即使決鬥殺人,也比借劊子手的刀殺人光明正大多了。」 「我的天!」于連說道,「要達目的,當然可以不擇手段。如果我不是個小人物而是有幾分權力,我會為了救四個人的命而不惜絞死三個人。」 他目光如火,表示這樣做問心無愧而對世人的淺薄之見嗤之以鼻。當他與就在他身旁的德·拉摩爾小姐四目相遇時,這種蔑視的表情不僅沒變得溫柔和禮貌,反而更加深了。 德·拉摩爾小姐對此非常反感,但已無法把于連忘諸腦後,只好氣呼呼地拉著她哥哥走開了。 她想:「我必須喝點潘趣酒[65],痛痛快快地跳個舞。我要挑一個最好的舞伴,不管怎樣也要露它一手。唔,德·費瓦克伯爵的傲慢是出了名的,他來得正好。」她接受伯爵的邀請,和他一起跳舞,心想:要看看我們兩人中間誰最傲慢,不過,要使他徹底丟臉,我必須逗他開口。不久,四組舞餘下的部分大家都只是擺擺樣子,誰也不願意漏掉瑪蒂爾德任何一句尖酸刻薄的聯珠妙語。德·費瓦克先生暈頭轉向,無計可施,只能一個勁地說好話,一臉無奈的神情。瑪蒂爾德一肚子氣都發洩在他身上,對他宛如仇敵。她跳舞直到天亮,告辭時疲憊不堪。但上了馬車,還把剩下的一點點力氣用來折磨自己。她懊惱萬分,因為于連看不起她而她卻無法看不起于連。 于連興高采烈,不知不覺陶醉在嫋嫋的樂曲、鮮花、美人和優雅的環境之中。他浮想聯翩,仿佛自己功成名就,人人都享受著自由。 「這舞會真了不起!」他對伯爵說道,「簡直是萬事俱備。」 「只缺思想。」阿塔米拉回答道。 他面露不屑之情,因為出於禮貌,他不能太露骨,但這樣一來,反而更顯得突出了。 「伯爵先生,您也在場,不是嗎?這思想有造反的味道呢!」 「我出席是因為我的姓氏。但在你們的客廳裡是容不下思想的,即使有也不能超過幾句諷刺民歌的水平,這樣才可以得到誇讚。但是有思想的人,如果俏皮話稍有點分量和新意,便會被你們稱作憤世嫉俗。你們的一位法官不就曾經給庫裡埃[66]扣上這個罪名嗎?你們把他和貝朗瑞一起投進了監獄。在你們國家裡,凡是思想上稍有可取的人都被教會送上法庭,而上流社會則會拍手稱快。 「因為你們衰老的社會首先注重的是傳統的規範……膽略僅限於戰場上的血氣之勇;你們可以有繆拉[67],但絕不會有華盛頓。我在法國所見到的只有虛榮。客人語涉誇張,易致失言,主人便會認為丟了自己的臉。」 說到這裡,伯爵的馬車在德·拉摩爾府前面停了下來,于連下車,他已經喜歡上這個陰謀造反的人。阿塔米拉顯然出於內心的真情流露,著實讚揚了他一番:您沒有法國人那種輕佻,而且懂得實用的原則。事有湊巧,于連前一天剛看過加西米爾·德拉維涅[68]的悲劇《瑪利諾·法裡埃羅》。 「以色列·貝爾蒂齊奧[69]難道不是比所有那些威尼斯貴族更有性格嗎?」我們這位不服氣的平民百姓心裡想,「那些人的貴族歷史都有真憑實據,可以上溯到公元七〇〇年,比查理曼大帝還要早一個世紀,而今晚參加德·雷茲先生舞會的貴族,歷史最長的也只能湊合著追溯到十三世紀。那些威尼斯貴族儘管出身是名門貴胄,但今天大家記得的只是以色列·貝爾蒂齊奧。 「一次政變消滅了社會隨意授予的一切頭銜,一個人可以憑著對生死的態度立即取得與之相應的地位。思想本身也失去其影響…… 「在華勒諾和雷納之流當道的今天,即使丹東複生,又能怎樣?恐怕連個御前代理檢察官也當不上…… 「我的意思是,他會賣身投靠教會,當上內閣大臣,因為他畢竟有過盜竊的行為。米拉波也賣身投靠了。拿破崙在意大利也掠奪過數百萬,否則他早就像皮什格呂[70]那樣因為窮而半途而廢了。拉法夷特[71]是惟一沒有盜竊的人。他應該去偷嗎?應該去出賣自己嗎?」于連心裡想道。這個問題使他沒法再想下去,只好拿起一本大革命史來消磨下半夜的時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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