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紅與黑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
|
|
▼第九章 舞會 衣香鬢影,紅燭高燒,酥肩玉臂與鮮花交相輝映,迷人的羅西尼樂曲,還有西塞裡[61]的繪畫!我的魂靈兒早飛到天上去了。 ——《烏澤利遊記》 「你情緒不好,」德·拉摩爾侯爵夫人對女兒說道,「我提醒你,在舞會上這樣可不夠優雅。」 「我只不過是頭疼,」瑪蒂爾德愛理不理地回答道,「這裡太熱了。」 這時候,仿佛要證明德·拉摩爾小姐說得沒錯似地,年邁的托利男爵感到不適,昏倒了。大家只好把他抬走。據說是中風,真掃興。 瑪蒂爾德絲毫不理會,她早已下決心永遠不看那些老傢伙和大家公認只會說背興話的人。 為了避開談中風的事,她乾脆去跳舞。其實男爵並非中風,因為第三天,他又亮相了。 跳完舞後,她又想起:「索海爾先生還不過來。」她不免四下張望,忽然發覺他在另一個客廳。奇怪的是他似乎一反平時冷漠無情的神態,也不像英國人那樣古板了。 瑪蒂爾德暗想:他正和我那個死刑犯阿塔米拉伯爵談話哩!他的目光裡暗暗燃燒著火焰,神情活像一位喬裝打扮的王子,眼神越發驕傲了。 于連一面和阿塔米拉談話,一面走近瑪蒂爾德站的地方。她定睛地看著于連,想從他容貌上找出能使一個人取得被判處死刑這種榮譽的崇高品質。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于連對阿塔米拉伯爵說: 「不錯,丹東[62]是條好漢。」 「噢,天呀!難道他是個丹東?」瑪蒂爾德心想,「可是他的相貌如此高貴,而那個丹東則如此醜陋,我看簡直像個屠夫。」于連還未完全走遠,她毫不猶豫地把他喊住,帶著驕傲的心情,理直氣壯地向他提出了一個少女難以啟齒的問題。 「丹東不是個劊子手嗎?」她問于連。 「在某些人眼裡,的確是,」于連回答時臉上露出無法掩飾的輕蔑,眼裡還閃爍著與阿塔米拉談話時的興奮,「不過,對出身高貴的人來說,不幸的是,他是塞納河畔梅裡地區的律師,就是說,小姐,」他惡狠狠地說道,「他開始時和我在這兒看見的許多貴族院議員一樣。在美人眼裡,他長得奇醜,這是事實。」 最後這幾句話說得很快,語氣特別,當然也很不客氣。 于連等了片刻,上身微向前傾,神情是謙遜中透著驕傲,似乎在說:我拿了工資,必須回答你,我靠工資為生。他不屑抬起眼睛看瑪蒂爾德,而她卻把一雙妙目睜得出奇地大,盯著于連,活像他的奴隸。最後,由於她不說話,于連看了她一眼,仿佛僕人看著主人,等待主人的吩咐。瑪蒂爾德一直用奇怪的目光盯著他。儘管二人四目相視,于連仍然故意匆匆走開了。 終於瑪蒂爾德如夢方醒地自言自語道:「他的確很漂亮,但對那醜八怪卻如此讚頌,絕口不談自己!和凱律或克羅茲諾瓦完全不一樣。我父親在舞會裝拿破崙像極了,這個索海爾也頗有那種神態。」至於丹東,她早就忘了。「的確,我今晚煩透了。」她拽住哥哥的胳臂,不管他願不願意,硬要他陪著在舞廳上轉一個圈。她突然想去聽聽那個死刑犯和于連的談話。 人很多,不過,她終於找到了他們。這時候,在她面前不遠,阿塔米拉正從一個託盤上取一杯冷飲。他半側著身繼續和于連說話,忽然看見一隻繡花的衣袖在取旁邊的一杯冷飲。繡花的禮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轉過身來,想看看到底是誰。一看不要緊,他那雙高貴而憨厚的眼睛頓時露出了一絲輕蔑的神情。 「您看這個人,」他壓低聲音對於連說,「他就是德·阿拉塞利親王,敝國的大使。今天早上,他要求貴國外交部部長德·內爾瓦先生把我引渡回去。看,他正在那兒打牌哩。德·內爾瓦先生頗想把我交出去,因為一八一六年,敝國曾經將兩三個反叛分子交給法國。如果我被交給敝國國王,我二十四小時內便會被絞死。抓我的一定是這些留著小鬍子的漂亮先生中的某一位。」 「卑鄙小人!」于連差點高聲喊了起來。 他們的談話一字不漏地都被瑪蒂爾德聽在耳裡。煩悶於是一掃而光。 「還不算那麼卑鄙,」阿塔米拉伯爵又說道,「我跟您談到我自己,無非想給您一個生動的形象。您看那位德·阿拉塞利親王,每五分鐘,他都要瞟一眼他的金羊毛勳章,看見胸前那個破玩意兒便美滋滋的。說到底,這可憐蟲生不逢時。一百年前,金羊毛勳章倒是一種了不起的榮譽,但在那時就不會有他的份了。今天,即使在出身高貴的人中間,也只有阿拉塞利之流才為勳章神魂顛倒。為了得到勳章,他會把全城的人吊死。」 「他是以這樣的代價獲得勳章的嗎?」于連焦急地問道。 「不,那倒不一定,」阿塔米拉冷冷地回答道,「他也許叫人把國內三十個左右被認為是自由党分子的有錢人扔進河裡吧。」 「簡直是魔鬼!」于連又說道。 德·拉摩爾小姐津津有味地側耳細聽,與于連離得這樣近,一頭秀髮幾乎要碰到于連的肩膀了。 「您還太年輕!」阿塔米拉回答道,「我跟您說過,我有一個出了嫁的妹妹在普羅旺斯,她仍然漂亮、善良、溫柔。是個很好的賢妻良母,忠於自己的一切職守,篤信宗教而不是假裝虔誠。」 「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德·拉摩爾小姐心裡納悶。 「她現在很幸福,」阿塔米拉繼續說道,「一八一五年,她生活得也不錯,當時我就藏在昂蒂布[63]附近她領地的家裡;您猜怎麼著,她一聽說奈伊元帥被處決的消息,竟高興得手舞足蹈!」 「這可能嗎?」于連嚇了一跳,說道。 「這就是派性,」阿塔米拉又說,「真正的激情十九世紀不會再有了,所以法國人才覺得百無聊賴。無殘忍之心,卻作出最殘忍的事。」 「見鬼!」于連說道,「要犯罪也該犯得痛痛快快,犯罪也只有這點好處,也才有那麼點值得。」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