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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我覺得庫隆[55]編的這套四組舞很不錯,女士們跳得也無懈可擊。」所有年輕人都轉過身,想看看她一再追問的幸運兒是誰。可惜回答卻使人失望。

  「小姐,我可不是個見多識廣的裁判。我一輩子做的都是文字工作,這樣豪華的舞會我只是第一次參加。」

  留小鬍子的那幾個年輕人聽了不禁有氣。

  「索海爾先生,您是位聖賢,」有人顯然頗感興趣地說道,「您像盧梭一樣,從哲學家的角度去看這些舞會和歡樂。宴遊征逐只能使您驚訝,而不能使您動心。」

  一句話使于連興致索然,也驅散了他心中的一切幻覺。他嘴角泛起了一絲也許有點誇大的輕蔑。

  「在我看來,」他回答道,「盧梭妄想評論上流社會,不過傻子一名而已。他根本不瞭解上流社會,他好比僕人發跡,心態依然。」

  「可他寫了《民約論》,」瑪蒂爾德用敬仰的口吻說道。

  「他雖然宣揚共和,鼓吹推翻王朝等級制度,但只要有一位公爵肯屈尊紆貴,飯後改變散步的路線,和他的一位平民朋友走一走,這位初登龍門的新貴便會樂得忘乎所以。」

  「哦,對,蒙莫朗西的盧森堡公爵陪一個名叫庫安德的平民朝巴黎的方向走過一段路[56]……」德·拉摩爾小姐接著說道,她頭一次對自己能引用典故感到高興和洋洋自得,像一位法蘭西學院院士誤以為發現了古代存在一個什麼費雷特裡烏斯王那樣[57],為自己的所謂學問感到飄飄然。于連的目光既銳利又嚴峻,所以她只興奮了一會兒。對方的冷漠使她茫然失措。平時,一般都是她使別人難堪的,這次則相反,因而感到很驚訝。

  這時候,德·克羅茲諾瓦侯爵匆匆朝德·拉摩爾小姐跑來,但到了離她三步,由於人擠,怎麼也過不來,隔著人群,看著她微笑。年輕的德·魯弗雷侯爵夫人就在他旁邊,她是瑪蒂爾德的表妹。她丈夫挽著她的胳臂,他們結婚才半個月。德·魯弗雷侯爵也很年輕,糊裡糊塗地結了婚,雖然婚事完全由公證人按門當戶對的原則一手包辦,他倒覺得新人很美。只等一個年邁的伯父歸西,他便可承襲公爵封號。

  正當德·克羅茲諾瓦侯爵穿不過人群,只能笑嘻嘻地看著瑪蒂爾德的時候,瑪蒂爾德一雙天藍色的大眼睛也看著他和他旁邊的人。她心想:「真是一群庸人!這位克羅茲諾瓦還妄想娶我哩!不錯,他溫文有禮,風度優雅,和德·魯弗雷先生一樣,如果不讓人膩煩,這些先生倒是挺可愛的。他將來也會胸無大志而洋洋自得地跟著我參加舞會。結婚一年以後,我的車馬,衣著,巴黎遠郊的別墅,一切的一切,應有盡有,足以使像德·羅瓦維爾伯爵夫人之類夫榮妻貴的女子忌妒得要死,可是,以後呢?……」

  瑪蒂爾德瞻望前途,不禁心煩。德·克羅茲諾瓦侯爵終於走到她身旁,和她說話,但她卻心事重重,聽不進去,覺得他的話和舞會的嗡嗡聲混在一起。她的目光機械地跟隨著于連,其實于連已經帶著恭敬、自豪而不滿的神情走開了。瑪蒂爾德在離來來往往的人群很遠的一個角落裡瞥見了阿塔米拉伯爵,諸位諒必記得,他在自己的國家裡被判處了死刑。路易十四統治期間,他的一個親戚曾經嫁給了孔蒂親王,這件往事多少起了點保護作用,使他免受聖公會警探的緝拿。

  瑪蒂爾德心想:「我看只有被判死刑才能抬高一個人的身價,這是惟一用錢也買不到的東西。

  「啊!我剛剛說的這句話真妙!可惜來得不是時候,不能為我臉上增光!」瑪蒂爾德品位高雅,不願在談話當中插進一句事先想好的妙語,同時她的虛榮心也很重,想出妙句也不免竊喜。於是在她臉上,滿意的神情取代了煩愁,而一直對她說話的克羅茲諾瓦侯爵以為可獲美人青睞,越發說個沒完。

  瑪蒂爾德心想:我這句驚人妙語有哪個惡棍能不以為然?誰不同意,我就可以回答:男爵、子爵的頭銜可以花錢買;十字勳章可以送,我哥哥剛剛就獲得了一枚,他有什麼功勞?軍銜也可以弄到。戍守十年,或者有親戚當國防大臣,就可以像諾爾貝那樣成為騎兵中尉。想有大筆財產!……這才是難能可貴的呢。真滑稽!和書上說的完全不一樣……好嘛,想發財?那就娶羅特希爾德的女兒好了。

  「我那句妙語講得實在深刻。死刑才是惟一沒有人孜孜以求的東西。」

  「您認識阿塔米拉伯爵嗎?」她問德·克羅茲諾瓦先生。

  她仿佛剛剛把思想從遠處拉回來,而提出的問題和可憐的侯爵嘮叨了五分鐘的話毫無關聯,使善良的侯爵摸不著頭腦,儘管他的聰明是有口皆碑的。

  他心想:瑪蒂爾德脾氣怪是個缺點,可是娶了她能夠大大地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我不知道這位德·拉摩爾侯爵有什麼辦法,他和所有黨派的要人都有交情,永遠是個不倒翁。再說,瑪蒂爾德這種古怪性格可以說是天才。有高貴的出身和大筆財產,古怪就不可笑,而且還顯得十分出眾!而且,如果她願意,完全可以把聰明、個性和機智糅合在一起,成為人見人愛的姑娘……由於一心難以兩用,侯爵神態茫然,像背書那樣回答瑪蒂爾德:

  「誰能不認識這個倒霉的阿塔米拉呢?」接著,他便把阿塔米拉那次可笑而荒唐的未遂政變告訴了瑪蒂爾德。

  「荒唐透頂!」瑪蒂爾德自言自語般說道,「可是,他到底幹出了點事,我就願意見識這樣的男子漢,請您領他過來。」侯爵聽了,心裡頗感意外。

  「她若登上王后寶座,一定美極了!」阿塔米拉對德·克羅茲諾瓦先生說道。接著乖乖地跟他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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