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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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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說話的口氣 他們崇高的使命是對人民日常的生活瑣事作出冷靜的判斷。他們的智慧在於不因小事而怒氣衝天,不因盛名之下以致傳聞失實而大發雷霆。 ——格拉修斯[42] 于連初來乍到,且又生性高傲,不願提問,倒也沒出什麼大錯。一天,路逢暴雨,跑進聖奧諾雷街的一家咖啡店暫避。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粗呢燕尾服的男子看見他目光陰鬱,便驚訝地盯著他,完全像從前貝藏松阿曼達小姐那位情人一樣。 于連對上次受辱而沒有計較一事始終耿耿於懷,這次別人又這樣看他,當然不能善罷甘休。他要求解釋,穿燕尾服的那個男子立即破口大駡。咖啡店裡的人都圍了過來,行人也在門口駐足觀看。作為外省人,于連早有防範,身上總帶著小手槍,此時他緊張地把手伸進口袋握住槍柄。不過,他還是忍住了,只是一再地說:「先生,請示尊址,本人必將奉陪。」 他不斷重複這句話,圍觀的人終於看不下去了。 真是的!這一位自個兒嚷嚷些什麼,該把地址給人家呀。穿燕尾服的那人聽見眾人這樣說,便把五六張名片往于連臉上扔過去。幸而沒有一張碰到于連的臉,因為他已經暗下決心,除非對方碰他,否則絕不掏槍。那人走了,不時還轉過頭來,邊罵邊舉起拳頭威脅他。 于連出了一身汗。「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也使我緊張到如此程度!」他憤憤地想著,「怎樣才能出這口惡氣呢?」 到哪裡找證人[43]呢?他連個朋友也沒有。儘管有過幾個熟人,但一般只來往六個星期就分手了。他心想:我不合群,現在就狠狠地遭了報應。最後,他想起來了,去找一個在九十六團當過中尉、名叫李埃旺的窮小子,他常和此人練劍。于連把實話告訴了他。 「我願做你的證人,」李埃旺說道,「但有一個條件,如果你沒傷著他,就得立即和我再鬥一場。」 「好,」于連快活地答應了。於是,他們便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到聖日耳曼城關找C.德·博瓦西先生。 當時是早上七點。于連叫僕人通報時才猛地想起,此人很可能就是德·雷納夫人的一年輕親戚,從前不是在羅馬便是在那不勒斯大使館供過職,曾經給歌唱家傑羅尼莫開過一封介紹信。 于連把前一天扔給他的名片,以及自己的名片遞給一個高大的僕人。 他和證人足足等了三刻鐘,最後被引進一個陳設豪華的套間,看見一個穿得像玩具娃娃一樣的高個子青年,臉部輪廓完全是希臘型,雖美而毫無意義。頭又窄又長,漂亮的金髮如金字塔,經過精心卷燙,都服服帖帖。九十六團的中尉心想:「這該死的花花公子讓我們等老半天原來是為了燙他的頭髮。」那傢伙花花綠綠的睡袍、晨褲,乃至繡花拖鞋,一切都整整齊齊,十分講究。面部表情既高貴又空虛,說明思想端正而貧乏。是和藹可親的典範,討厭唐突無禮和開玩笑,舉止十分莊重。 九十六團的中尉告訴于連,那人把名片摔在他臉上以後,又讓他等了那麼久,是雙重侮辱。於是,于連沖進德·博瓦西先生的房間,想裝出蠻橫的樣子,但同時又想不失有教養的風度。 他非常驚訝地發現德·博瓦西先生態度溫和,既有教養,又很矜持自負,周圍陳設也很雅致,裝出蠻橫的想法遂頃刻冰消。對方已經不是昨天那個人。本來以為碰見的是咖啡店的粗野漢子,但面前出現的卻是一位如此出眾的人物,吃驚之餘,竟說不出話來。他把扔給他的名片遞一張過去。 「是我的名字,」那個穿著入時的人說道。他看見于連才七點便穿上黑禮服,心裡有點瞧不起。「但我不明白,說老實話……」 他說最後這句話的口氣使于連不禁怒火中燒。 「先生,我是來和您決鬥的,」接著他一口氣把事情整個說了一遍。 夏爾·德·博瓦西先生經過充分考慮,對於連那身黑禮服的剪裁感到相當滿意。他一面聽一面想:「顯然是出自名裁縫斯托布之手;背心很有品位,靴子也不錯;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大清早就穿黑禮服!……一定是為了更好地躲過子彈。」德·博瓦西騎士自言自語道。 他這樣一琢磨,便恢復彬彬有禮的態度,對於連幾乎平等相待。二人談了很久,事情很棘手,但于連最後不得不承認,面前出身如此高貴的年輕人與昨天侮辱他的那個粗鄙之徒毫無共同之處。 于連可不願這樣一走了事,便繼續要求解釋。他注意到對方非常自命不凡,自稱德·博瓦西騎士,聽見于連只稱他先生,心中大為不悅。 于連欣賞他那始終一貫的莊重,而且莊重中又透著幾分含蓄的傲氣,說話時奇怪地轉動舌頭,使于連驚訝不置……總之,找不出任何理由和他吵架。 年輕的外交官非常優雅地主動提出要決鬥。那個九十六團的中尉兩腿分開,雙手叉腰,胳臂肘朝外,坐在那裡已經整整一個小時,此刻忍不住開腔說,他的朋友于連無意尋釁,因為他知道對方的名片被別人盜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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