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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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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找個靠山和打贏幾場官司,我參加了自由黨。可是,像你說的,選舉這種鬼把戲來了,要我投某人的票。」 「這個人你不認識?」 「不,太認識了。我不幹,這一來便闖下了大禍!從此,自由黨也跟我作對了,我的處境實在令人無法忍受。我相信,如果那位代理神甫一時心血來潮,告我謀殺了我的女僕,敵對雙方都會有二十個證人出來發誓說親眼看見我作案的。」 「你想入鄉而不隨俗,甚至連四鄰的嘮叨也不想聽一聽,豈非大錯特錯!……」 「這個錯誤終於補救過來了。蒙弗勒裡別墅正在出售,必要時,我打算損失五萬法郎,不過我很高興能夠離開這個充滿虛偽和煩惱的地獄。我要去尋找鄉間的清幽和寧靜,而在法國只有一個地方能找到,就是巴黎面向愛麗舍田園大街的五層樓上。現在我已經在考慮要不要以向教區提供聖餐的方式在魯爾區開始我的政治生涯了。」 「如果拿破崙還當政,你就不會這樣了。」說這句話時法爾科茲眼裡閃爍著憤怒和惋惜。 「說得不錯,但你那位拿破崙為什麼沒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呢?我今天受的苦都是他造成的。」 聽到這裡,于連越發注意了。他從第一句話便聽出,拿破崙分子法爾科茲是德·雷納先生小時候的朋友,一八一六年被他翻臉不認,而那位哲學家聖吉羅一定是某某省政府廳長的兄弟,那廳長擅長以低價收購公家的房產。 「這一切都是你那個拿破崙造成的,」聖吉羅繼續說道,「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實人,就算天下真有這樣的人吧,四十歲,又有五十萬法郎,竟無法在外省安身,而被當地的教士和縉紳排擠走。」 「噢,請你別說他的壞話,」法爾科茲不禁叫了起來,「他在位十三年間,法國受到各國人民從未有過的尊敬,那時候,不管做什麼,的確都很偉大輝煌。」 「讓你的皇帝見鬼去吧,」那個四十四歲的男子又說道,「他的偉大只是在戰場上,他的確在一八〇二年整頓了財政。但後來又有什麼作為呢?整天在杜伊勒裡宮與幸臣宴飲遊樂、大事鋪張,簡直是歷代帝王庸俗無聊的翻版。版是修過了,還能用上一二百年。貴族和教士們想恢復舊觀,但又缺乏鐵腕去強迫人民接受。」 「你說這番話真不愧是前印刷廠老闆![5]」 「是誰把我從我的田地裡趕出來的?」印刷廠老闆怒不可遏地又說道,「是那些教士!拿破崙簽訂了和解協議把他們請了回來,但既不像政府對待醫生、律師和天文學家那樣對待他們,又不把他們看做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的生計政府是不管的。如果你那個拿破崙不封那麼多子爵和伯爵,今天又哪會有那麼多飛揚跋扈的貴族?不,這樣做已經過時了。除了教士,就是那些鄉紳,我最氣不過的就是他們,正是他們逼我成了自由黨。」 這樣的談話沒完沒了,這樣的話題在法國還可以談上半個世紀。既然聖吉羅老說在外省沒法活,于連戰戰兢兢地舉出了德·雷納先生做例子。 「不錯,年輕人,你說得好!」法爾科茲大聲說道,「他為了不被人魚肉,便把自己變成一把快刀,而且是鋒利的刀。但我看他已經被華勒諾蓋過了。您知道華勒諾這個混蛋嗎?可真是地道的惡棍。有朝一日,當您那位德·雷納先生丟了官,被華勒諾所取代的時候,他會怎麼說呢?」 「和他的罪過牛衣對泣唄,」聖吉羅說道,「年輕人,這樣說來,您很熟悉維裡業嘍?您聽著!拿破崙,讓他和他那些君主的騙人把戲見鬼去吧,是他讓德·雷納和謝朗之流得了勢,導致華勒諾和馬斯隆之類上了台。」 這番有關政治黑暗的談話使于連十分吃驚,暫時未去想銷魂蝕骨的往事。 巴黎已經在望,但初見巴黎的他並不太興奮。剛剛在維裡業度過的二十四小時所留下的回憶依然歷歷在目,為未來命運所構築的空中樓閣還須經過一番鬥爭才能取而代之。他暗暗發誓,對他情婦的幾個孩子絕不會撒手不管,萬一專橫的教士建立起共和國,迫害貴族,我一定放棄一切去保護這些孩子。 如果他到達維裡業那天夜裡,把梯子靠到德·雷納夫人臥室的玻璃窗上時,發現房間裡竟是個陌生人或者是德·雷納先生本人,那情況又該怎樣呢? 最初兩小時多麼有趣,他情婦誠心誠意地要他走,而他在黑暗中坐在情婦身旁為自己申辯! 像于連這樣的人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些回憶。至於這次相會的其餘細節,則已經與十四個月以前他們相愛之初的情景融合在一起了。 突然間,于連從沉思中驚醒,因為車子剛剛馳進盧梭街驛站的大院,停住了。一輛有篷的雙輪馬車靠過來,他說了一聲:「我要去馬爾美宗。[6]」 「這個時候去?先生,去幹什麼?」 「這不關您的事,走吧。」 任何真正的激情總是只想著這份激情。所以我覺得激情在巴黎顯得十分可笑,那兒的鄰居總以為你很惦念他。到了馬爾美宗,于連的激動就不用說了。反正他掉下了眼淚。怎麼?儘管那一年修建了難看的白色圍牆,把花園分割成一塊塊,他還是如此激動?——是的,先生,對於連和後世人來說,阿爾科勒[7]、聖赫勒拿和馬爾美宗是毫無區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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