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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第一章 田園記趣

  啊,田園,我何時能一睹你的風采[2]!

  ——維吉爾

  于連來到一個客店打尖,店老闆問他:先生大概是等去巴黎的驛車吧?

  「今天或明天的車對我都無所謂。」于連回答。

  他正裝作不在乎的時候,驛車到了,有兩個空位。

  「怎麼!是你,我可憐的法爾科茲!」一位從日內瓦方向來的旅客對和于連一起上車的另一位旅客說道。

  「我還以為你在裡昂[3]附近羅訥河[4]畔一個風景宜人的河谷裡定居了呢!」

  「好嘛,定居。我正在逃亡呢。」

  「怎麼!你逃亡?你,聖吉羅,瞧你老實巴交的,會犯罪嗎?」法爾科茲大笑著說道。

  「老天爺,跟犯罪差不多。我在逃避外省人過的那種討厭的生活。我喜歡空氣清新的樹林和安靜的原野,這你是知道的。你常常怪我脫離實際。我從來不願聽人談政治,可現在,政治倒來轟我了。」

  「你到底屬於哪一黨?」

  「哪一黨都不是,倒霉就倒霉在這兒。我全部的政治就是,愛音樂、愛繪畫。找到一本好書,對我就是一件大事,我快四十四歲了。還能活多少年呢?十五年,二十年,了不起三十年?那好!我想,三十年後的部長會稍能幹一些,但和時下的正人君子也沒什麼兩樣。英國的歷史我看就是我們未來的鏡子。總會有一位希望擴大自己權力的君王,想當議員的勃勃野心,對虛名的嚮往,像米拉波那樣掙上數十萬法郎的欲望使外省的有錢人難以入寐:他們把這叫做自由思想、熱愛民眾。極端保王黨人則希望成為王公大臣。在國家這條大船上,人人都想掌舵,因為這種工作收入不菲。一個普通的乘客難道就永遠找不到一席之地?」

  「說點實在的吧,你生性平和,說這些未免太可笑了。是不是最近的選舉把你從省裡趕出來的呀?」

  「我的倒霉得從頭說起。四年前,我四十歲,有五十萬法郎的財產,如今我長了四歲,錢倒可能要減少五萬,因為我就要把在蒙弗勒裡的別墅賣了,別墅在羅訥河邊,位置很好,賣了非吃虧不可。

  「在巴黎,你們所謂的十九世紀文明使人人都不得不演著沒完沒了的喜劇,對此我已感到厭倦。我嚮往善良和簡樸的生活。我在羅訥河畔的群山裡買了一塊地,世界上沒有比那兒更美麗了。

  「足足有六個月,村裡的代理神甫和縉紳們都來巴結我,我請他們吃飯,跟他們說,我離開巴黎的目的是一輩子再也不談,也不聽別人談政治。你們都看得見,我一份報紙也不訂,郵差給我送來的信越少我越高興。

  「那位代理神甫卻不買賬。不久,種種不客氣的請求和煩人的事紛至遝來,使我應接不暇。我本打算每年捐二三百法郎給窮人,但他們卻要我把這些錢捐獻給宗教團體,什麼聖約瑟會、聖母會等等,我不幹,於是他們對我百般辱駡。我真傻,竟生起氣來。結果,每天早上出門欣賞美麗的山景時,總有麻煩的事情打斷我聯翩的思緒,令我想起那些討厭的壞人壞事。拿祈求豐年的巡遊來說吧,我很喜歡巡遊時唱的歌,很可能是一種希臘的旋律,但現在巡遊時卻不祈求我的田地豐收了,村裡那位神甫說,因為這些田地的主人不信神。一個虔誠的老農婦死了一頭母牛,說是因為附近有我的一個池塘,而我是一個從巴黎來的不信神的哲學家。一星期後,我發現我所有的魚都肚皮朝天,被人用石灰毒死了。各種各樣的麻煩事紛至遝來。治安法官是個好人,但是怕丟掉職位,總判我不對。寧靜的田園對我無異監獄。大家看見村裡教會的首領,那個代理神甫不理睬我,自由派的頭頭,那位退休上尉也不支持我,便都來欺負我,連一年來靠我周濟的瓦匠也如此,甚至車匠給我修犁時也明目張膽地敲我的竹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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