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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第十二章

  盛夏已經過去,埃德加好不容易才同意了他們倆的懇求,凱瑟琳和我也才頭一次騎馬出門,去會她表弟。

  那天又悶又熱,沒有什麼陽光。不過天上只有縷縷浮雲,濛濛霧氣,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我們約定會面的地點在十字路口的路碑旁邊。可是我們到了那兒的時候,只見到一個小羊倌,這個派來送信兒的孩子告訴我們:

  「林頓少爺就在山莊的那塊地上,俺們要是往那地間兒再走一丁點兒,他就特別感謝啦。」

  「那麼,林頓少爺已經忘了他舅舅的第一道禁令了,」我說,「老爺囑咐我們要呆在田莊的地界這邊,現在我們已經到了地邊上,馬上就要出界了。」

  「算了吧,我們一碰到他,馬上掉轉馬頭就是了,」我那位伴當說,「然後咱們這趟遊逛就朝著家那邊去。」

  但是我們到他那兒的時候,已經離他家的門口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了。我們還看到,他沒有騎馬,這樣我們就不得不下了馬,把我們的馬放去吃草。

  他躺在荒草地上,等著我們走過去。一直等到我們走到離他只有幾碼了,他才站起身來。這時候,他走起路來腳步那麼軟弱無力,臉上又是那麼沒有血色,我立刻叫喊起來:

  「哎喲,希思克利夫少爺,你根本不適宜在今天早晨出來溜達呀。瞧你病得多厲害呀!」

  凱瑟琳打量了他一下,又是傷心,又是驚訝。她那本來是很高興的叫嚷已經到了嘴邊,這時卻變成了驚慌的呼喊。他們久別重逢本來應該首先問好,這時卻變成了焦急地問他,是不是身體比從前更壞了。

  「不是——好點兒了——好點兒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顫巍巍地,抓住她的手不放,好像要靠它支撐似的。他那對藍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在她渾身上下轉悠,眼睛周圍都深深地摳了進去,這讓它們原有的那種無精打采的神氣變成了憔悴不堪,粗野不馴。

  「可你是比以前更壞了,」他表姐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比我上次見到你的時候更壞了——你更瘦了,而且——」

  「我累了,」他慌忙打斷她的話,「天氣太熱,沒法散步,我們在這兒歇會兒吧。我在早晨常常覺得不舒服——爸爸老說,我長得太快啦。」

  凱茜很不滿意地坐了下來,他在她旁邊歪著。

  「這有點兒像你的那個天堂,」她說,儘量想弄得高興一點兒,「你還記得嗎,我們互相答應過,要按我們各自覺得最快活的方式在最快活的地點消磨兩天的時間?這一次近似你的那個了,只是天上還有些浮雲。不過這些雲多麼柔和,多麼輕盈呀,這比陽光還妙。下個星期,你要是能行,我們就騎馬到田莊的林苑裡去試試我的那個。」

  她說的這些事,林頓看樣子都記不得了;而且,很明顯,他不論持續談什麼話,都困難極了。她提起的那些話題,他都沒有興趣。他也同樣無法說出讓她感到高興的事。這都是明擺著的,她也沒法掩蓋自己的失望了。林頓整個的人和舉止行動完全變了。他一向愛發脾氣,可是一經哄勸也就變得高興了;現在卻變得毫無生氣,冷若冰霜。他原先那樣為了招人愛撫而折騰人、逗弄人,耍乖張暴戾的孩子脾氣,如今也少了,多出來的是病入膏肓的人自顧自的愁眉苦臉,拒斥勸慰,以及看到別人因為心情愉快而高高興興就覺得是一種冒犯。

  凱瑟琳也和我一樣看得出來,其實他覺得和我們相處並非一樁賞心樂事,而是一種刑罰,於是她立刻毫不遲疑地提出告辭。

  她這樣一提,倒是出人意料地讓林頓從他那死氣沉沉的狀態中驚醒過來,變得莫名其妙地著急。他戰戰兢兢地朝山莊那邊瞥了一眼,求她起碼再呆半個鐘頭。

  「不過,我想,」凱茜說,「你待在家裡要比坐在這兒更舒服一些。我看,今天我沒法講故事,唱歌,聊天來給你解悶了。在過去的這六個月,你已經長得比我聰明了,我那些玩意兒,你現在也覺得沒什麼味兒了。要不是因為這個,只要我能給你解悶兒,我是願意再待著的。」

  「你待在這兒自己歇會兒,」他回答,「再有,凱瑟琳,你別以為,也別說我身體很不好——是這種又悶又熱的天氣,把我弄得這樣木木登登的。你沒來之前我就四處走了一圈兒,從我來說,是走得太多了。告訴舅舅,說我身體還相當不錯,好嗎?」

  「我會告訴他,是你這麼說的,林頓,我可沒法說你身體相當不錯。」我家小姐一邊說一邊納悶:明明是假話,為什麼非要那麼說。

  「那麼下星期四再到這兒來吧,」他一邊說,一邊避開她那困惑不解地盯著他的眼光,「請轉告他,我感謝他讓你來——我衷心地感謝,凱瑟琳。還有——還有,如果你萬一見到我父親,而且他問到我的事情,別讓他以為我一直都是極其沉默、蠢笨——像你現在以為的這樣,顯得愁眉苦臉、垂頭喪氣的——那樣他會發火的。」

  「我才不在乎他發不發火呢。」凱茜大嚷起來,她還以為火是沖著她來的呢。

  「可是我在乎呀。」她表弟哆哆嗦嗦地說,「別惹得他沖著我發火,凱瑟琳,因為他非常厲害。」

  「他對你兇狠嗎,希思克利夫少爺?」我問他,「他已經厭煩對你老是縱容嬌慣,把心中暗藏的厭惡變成明目張膽的仇恨了嗎?」

  林頓望著我,可是沒有回答。凱茜在他旁邊又坐了十分鐘,在這段時間裡,他的頭懶洋洋地耷拉到了胸前,一言不發,只是因為精疲力竭或者痛苦難耐才忍不住哼哼幾聲。她開始用找越橘來開心,把找到的拿來和我分享。她沒有送給他,因為她看得出來,再去理他只不過是招惹麻煩和苦惱。

  「現在已經有半個鐘頭了吧,埃倫?」她最後在我耳朵邊悄悄說,「我看不出我們為什麼還要呆在這兒。他都睡著了,爸爸還在盼著我們回家呢。」

  「嗯,我們不該在他睡著了的時候撇下他,」我回答,「等他醒了再走,耐心點兒。你剛才風風火火地急著要動身,可是你盼著和林頓見面的那股勁頭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

  「他為什麼想要見我呢?」她反問回來,「以前他脾氣彆扭極了,不像現在這樣陰陽怪氣的。比起他現在這樣,我倒是更喜歡他那樣。這會兒他好像是給人強逼著來完成一樁任務似的——來這兒會面——像是怕他父親要申斥他。不管希思克利夫先生有什麼理由要命令林頓來經受這份苦修,我來這兒可不是要讓希思克利夫先生開心的。再說,林頓現在身體好些了,我雖然很高興,可是他一點兒也沒有以前那股快活勁兒,對我也一點兒沒有以前那種親熱勁兒,我又覺得很難受。」

  「那麼,你看他的身體真是好一點兒了嗎?」我說。

  「就是,」她回答,「因為他從前總是給自己編造出一大堆病痛來,這你是知道的。他的身體並不是相當好,像他要我告訴爸爸的那樣,不過他是好些了,很像是這樣。」

  「這一點,你和我的看法可不一樣,凱茜小姐,」我說,「照我猜測,他是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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