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
|
|
兩條弧形的長凳,幾乎把爐子圍了起來;我在其中一條凳子上直挺挺地躺下,老母貓爬上另一條。我們倆一同打起瞌睡來,直至有人闖進我們這個隱秘的處所。此人原來是約瑟夫,他從天花板上一個活動擋板裡順下一把藏在裡邊的木梯,我想這就是上他那個閣樓的通道。 他朝著我已經撥引得在爐條中間躥來躥去的小火苗惡狠狠地看了一眼,把那只老貓從它高臥的地方一把推下去,然後讓自己填補了那個空缺,開始了往三英寸長的煙斗裡裝煙草的活計。他顯然認為我呆在他那塊聖地是一樁無禮行徑而恥于一顧。他悶聲不響地把煙嘴放進嘴裡,抱起兩隻胳臂,抽起煙來。 我想讓他美美享受一番,沒去打擾;他吐完最後一個煙圈,發出一聲長歎,站起身來就走了,和他來的時候一樣神色凜然。 下一個進來的步履輕捷,於是此時我開口準備說聲「早安」,不過我馬上又把嘴閉攏,這聲問候未得出口;因為哈頓·恩肖正壓低聲音進行他的祈禱,為要消除積雪他正從一個犄角裡翻騰鐵鍬或是鏟子的時候,無論碰到什麼東西都要照直來一串咒駡。他從長凳的背後向這邊掃了一眼,張了張鼻翼,根本不想和我,同樣也不想和我的夥伴——那只貓,互道寒暄。從他那做種種準備的樣子,我猜想該准許我到戶外去了,於是離開我那個硬邦邦的臥榻,挪動腳步要跟他走。他注意到了這件事,就用鍬頭兒對著裡面的一扇門戳了一下,同時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話,意思是:如果我想換個位置,我就必須到那個地方去。 這扇門通向堂屋,這時候女人們都已經起來在那裡活動了:澤拉正在拉一個特別大的風箱,把火苗扇得直往煙囪裡躥,希思克利夫太太跪在壁爐邊上,借著火光讀書。她把手遮在眼睛和爐火之間擋著熱氣,好像全神貫注在書上,只斥責僕人濺了她一身火星,或者推開不時把鼻子湊到她臉上的狗之時,才打斷一會兒。 看到希思克利夫也在那裡,我很驚訝。他站在爐火旁邊,背對著我,剛剛對可憐的澤拉發完一通雷霆之怒,她幹著活的時候不時停下來撂起圍裙角,還氣鼓鼓地哼上一聲。 「還有你,你這個賤——」我進去的時候他正轉身對著他兒媳婦發作起來,叫出一些無傷大雅的名號諸如鴨子、綿羊之類,不過說出來的時候大體總是帶著破折號。 「你又在那兒玩你那套偷奸耍滑的戲法兒!其餘那些人全都在自己掙飯吃——你可是靠著我的施捨過日子!把你那廢物扔到一邊兒去,找點事兒幹幹。你要是老在我眼面前轉悠讓我心煩,這筆賬我一定得跟你算——聽見了嗎,你這個該死的賤人?」 「那我就把我的廢物扔掉,因為我要是不扔,你也能硬要我扔,」少奶奶一邊回答,一邊把書合上,扔在一把椅子上,「不過,哪怕你罵爛了舌頭根子,我也什麼事都不幹,除非那是我喜歡幹的!」 希思克利夫舉起手來,說話的這位趕忙跳開,跑到遠一點比較安全的地方,顯然她很熟悉那巴掌的分量。 我並沒有欣賞這種貓狗鬥的欲望,於是步履輕捷地走上前去,仿佛是急於要借爐火取暖,根本不理會是不是打擾了他們的爭吵。他們彼此都保有足夠的禮貌,暫時掛起了免戰牌。希思克利夫把兩個拳頭插進了自己的衣兜,以免遭到誘惑;希思克利夫太太則噘著嘴走到遠處的座位上,她說話算話,在我呆在那兒的其餘那段時間,一直像尊雕像似的坐著。 這段時間不長,我謝絕了和他們一起吃早飯,待到晨光熹微,就找了個機會溜到自由暢快的露天裡去。此刻那裡明澈、寧靜、寒峭,像觸摸不著的冰。 我尚未走到花園盡頭,那位房東就招呼我,說他願意陪我穿過荒原。他這樣做真好,因為那整個山坡都成了波浪起伏的白色海洋,起伏的高低並不和地面的高低相應——至少有許多坑窪都給填平了;而且所有連綿的山巒,那些採石場的殘石廢料,都從昨天我走過的時候腦子裡畫出的那幅地圖上抹掉了。 我還注意到,在道路的一邊每隔六七碼就豎著一塊石碑,一溜排開貫串了整個這片荒地。它們豎在那兒,還塗了石灰,為的是黑夜裡,還有現在這種大雪封山無法辨認道路兩旁很深的沼澤和比較堅實的小徑的時候,給人指路,但是現在除了零零落落幾個黑點以外,也都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還以為我是在沿著道路的拐彎準確無誤地往前走,我的同伴卻發覺,他必須隨時提醒我朝東或是朝西。 我們很少交談,走到畫眉林苑的入口,他止住步,說在那裡我就不會走錯了。我們相互告別僅只是匆匆鞠了一躬,然後我就憑自己的本事,繼續前行,因為林苑看守人的小屋現在還沒有人住。 從林苑的大門到田莊的距離是兩英里;我覺得我把它走成了四英里,這一部分是因為我在樹林裡迷了路,還有一部分是因為我深深地陷進了雪坑,只有那些有切身經歷的人才能體會這份艱難困苦。不過不管我怎樣繞過來繞過去,時鐘敲十二下的時候,我走進了屋子;按照從呼嘯山莊到這裡來的正常路程說,我每一英里剛好走了一個鐘頭。 我附帶租下來的女管家和她手下的僕役都一齊沖出來迎接我;他們吵吵嚷嚷喧嘩不已,說是他們早已對我完全不抱希望。每個人都猜測,我昨天夜裡送了命,而且他們正在猶豫,應該怎樣著手搜尋我的遺體。 我讓他們安靜下來,因為大家都親眼見我回來了,而且我已經凍得透心涼了,便步履蹣跚地爬上樓去,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又來來回回踱步三四十分鐘,好恢復身上的熱力。我給安置到了書房裡,這時我像小貓崽似地渾身無力,疲勞得簡直連僕人為使我復原而生好的令人振奮的爐火和熱氣騰騰的咖啡都無福消受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