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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第四章

  我們人是多麼虛驕無聊的風向標啊!我本來下定決心要遺世獨立,遠離一切社會交往,還慶倖自己福星高照,終於降落在一個近乎與世隔絕的地點,可是我這個意志薄弱的可憐蟲,強撐著和那份無精打采、寂寞孤淒一直爭鬥,但到黃昏時分終於降下了戰旗,等到迪恩太太把晚飯送了進來,我就裝作瞭解有關我這所住宅的各種情況,要她乘我吃飯的時候坐下來,真心希望她會表現出是平常那種饒舌的人,能用她的閒聊給我提神,或是催我入睡。

  「你在這兒住了相當長時間了,」我開始說,「你不是說住了十六年嗎?」

  「十八年啦,先生,小姐出嫁的時候,我是跟著來侍候她的。她過世以後,東家就把我留下來當管家了。」

  「哦。」

  接著是一陣停頓。恐怕她並不是一個饒舌婦,除非是扯到她自家的事情,可那些又難以引起我的興趣。

  然而,她把拳頭一邊一個放在膝蓋上沉思了一會兒以後,紅潤的臉上籠罩了一層浮想聯翩的雲翳,她脫口而出——

  「唉,從那以後,變化該有多大呀!」

  「是呀,」我說道,「我想,你見識了好多變化吧?」

  「我趕上了;還有些麻煩和亂子呢。」她說。

  「哦,我要把話題轉到我房東一家人身上去!」我心中暗想,「這是開場的好題目——還有那個漂亮的小寡婦,我很願意瞭解她的身世;看她究竟是本地人,還是,有更大可能,是個外鄉人,所以那些乖張粗鄙的土著就不肯認親。」

  我心裡有這種打算,就問迪恩太太,為什麼希思克利夫先生要把畫眉田莊租出去,而更喜歡住在地點和宅院都差得多的地方。

  「難道他還不夠闊氣,沒法好好維持這份產業?」我問她。

  「闊著呢,先生!」她回答說,「他有多少錢,誰也說不清,而且每年都有增無減。是呀,是呀,他闊得足夠住比這更好的房子。可是他很吝嗇,手緊得很。哪怕他已經打算要搬到畫眉田莊來了,一聽說有個好房客,就忍不住要抓這個機會,再多弄它幾百鎊。真是奇怪,有的人不過是孤零零地呆在世上,怎麼還那樣貪!」

  「他好像有過一個兒子吧?」

  「是呀,他有過一個——可他已經死了。」

  「那麼說,那位少奶奶,希思克利夫太太,就是他的遺孀啦?」

  「就是。」

  「她是從哪兒來的?」

  「唉,先生,她是我已故的主人的女兒。凱瑟琳·林頓是她的閨名。是我把她帶大的,這個可憐人兒!我真希望希思克利夫先生會搬到這裡來,那樣我們就可以又呆在一起啦。」

  「什麼,凱瑟琳·林頓!」我大吃一驚叫了起來。可是我稍一琢磨,自己就明白過來了,那不是我的那個鬼魂凱瑟琳。「那麼,」我接著又問,「在我之前住在這兒的那個人姓林頓囉?」

  「正是。」

  「那麼,那個恩肖,和希思克利夫住在一起的那個恩肖又是誰呢?他們是親戚嗎?」

  「不,他是已故林頓太太的侄兒。」

  「那麼說,是那位少奶奶的表兄弟啦?」

  「是;她丈夫也是她的表兄弟——一個是她母親那邊的,另一個是她父親那邊的——希思克利夫娶了林頓先生的妹妹。」

  「我看見呼嘯山莊那所宅院的前門上面刻有『恩肖』這幾個字。他們是一個很老的家族嗎?」

  「非常老,先生,哈頓就是他們的最後一根獨苗,就像凱茜小姐是我們的——我是說林頓家族的——最後一根獨苗一樣。你不是去過呼嘯山莊了嗎?請原諒我這樣問你;可是我真的想聽聽,她怎麼樣啦?」

  「希思克利夫太太嗎?她看起來很好,而且非常標緻;不過我覺得,她並不快樂。」

  「哎呀,我一點兒也不奇怪!那位主人呢,你覺得他怎麼樣?」

  「相當粗魯的傢伙,迪恩太太。他的性格不就是那樣的嗎?」

  「粗得像鋸齒,硬得像火石!你越少管他的事越好。」

  「他必定是一生浮沉否泰經過幾番折騰,所以才成了那麼暴躁的人,你知道一些他的身世嗎?」

  「那可是像咕咕鳥①似的呀,先生——我全都知道,只是不知道他生在哪兒,他娘老子是誰,他起初是怎樣弄到錢的——哈頓像只小籬雀,毛還沒長全就給趕出了窩——這整個教區也只有他這麼一個倒霉的小夥子,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都是怎麼受騙上當的!」

  ﹛① 咕咕鳥即杜鵑,傳說不孵卵,把卵下在其它鳥的窠裡,由它鳥代孵代育。此處暗示希思克利夫為一棄兒,由恩肖家代養,同時又暗示他強取豪奪這家財產的整個歷史。有似《詩經》所云:「唯鵲有巢,唯鳩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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