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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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讓上帝懲罰你,洛克伍德先生,但願你下——①」,房東這樣開了言,把蠟燭放在椅子上,因為他發覺無法把它把穩。 ﹛① 意為「下地獄」,當時風習,書上不得出現淫穢下流或瀆神不敬的詞語,一般都隱去不刊。﹜ 「誰帶你到這間屋子來的?」他接著說下去,指甲摳進了手心,牙齒咬得咯吱吱響,以免上頜不由自主地打顫,「究竟是誰?我真想立刻就把他們從這所房子裡轟出去!」 「是你們家的女僕澤拉,」我一邊回答一邊跳到地上來,急速穿上衣服,「你要是那麼幹,我根本不會管,希思克利夫先生,那她完全是活該。我想,她是要拿我來當試驗品,好再一次證明這裡鬧鬼——嗯,確實——擠滿了精靈鬼怪!我告訴你,你有理由把它關起來。誰也不會為了在這樣一個鬼窩裡打過盹就感謝你!」 「你這是什麼意思?」希思克利夫問,「而且你要幹些什麼?既然你已經在這兒了,那就去躺下,睡完這一夜吧;可是看在老天爺的分兒上,別再發出那種可怕的聲音來啦——再鬧就沒法原諒了,除非你想要人掐斷你的脖子!」 「要是那個小魔鬼從窗子鑽進來了,她大概早就把我勒死了!」我回敬了他一句,「我可不會再去忍受你那些慷慨好客的先輩們的糾纏了——傑伯·布蘭德亨牧師不是你母親家的親屬嗎?那個瘋瘋癲癲的姑娘凱瑟琳·林頓或者姓恩肖,或者不論她姓什麼吧——她一定是個沒人要的醜八怪——小壞蛋!她告訴我,這二十年她一直在這個塵世上流浪:我毫不懷疑,這正是她大逆不道理所應得的懲罰!」 我剛剛說出這幾句話,就回想起那本書裡希思克利夫和凱瑟琳這兩個名字是連在一起的,剛才我把它們忘得一乾二淨,現在才猛然想起來,我為自己這樣疏忽大意而臉上發燒。但是我沒有表示出已經更明確地意識到這是一種冒犯,而是匆匆忙忙地接下去說: 「其實是這樣,先生,我今天前半夜是消磨在——」說到這裡我倏地打住了——我本來是要說「翻閱那幾本舊書」,可是那就會洩露出我知道那些寫的和印的內容;於是我馬上改口,這樣說下去: 「拼讀刻劃在窗臺上的名字,打算用這種單調無聊的消遣來催眠,就像數數,或者——」 「你用這種方式對我說話,究竟是什麼用意?」希思克利夫暴跳如雷,怒吼起來。「你怎麼——怎麼敢,在我的房檐下——天哪!他這樣說話,准是瘋了!」他狂怒不已,捶打自己的前額。 我不知道究竟是應該對這樣的話語動氣呢,還是繼續解釋;不過看他激動得那樣厲害,我不覺動了惻隱之心,就向他講述我做的噩夢,斷言我以前從未聽說過「凱瑟琳·林頓」這個稱呼,不過因為反復念了多次,才產生了某種印象,在我無法控制自己想像的時候,它就變成一個人,出現在我的夢境之中了。 我一邊說著,希思克利夫一點點退到床那邊,最後坐了進去,幾乎藏在裡面看不見了。不過聽到他呼吸那麼反常,而且時斷時續,我猜想,他是在拼命壓抑他那狂暴的情緒,不讓它發作。 我不願意讓他知道我聽出了這番掙扎,在繼續穿戴的時候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音,看了看自己的表,然後自言自語地說起這一夜的長短來: 「還不到三點鐘呀!我本來是會發誓說已經到了六點鐘的——時間在這裡停滯不前了——我們必定是八點鐘就回來睡覺了。」 「冬天總是九點鐘睡,也總是四點鐘起床。」我的房東一邊說,一邊硬壓下去一聲呻吟;而且從他胳臂揮動的影子,我想像出他是在彈掉眼裡的淚水。 「洛克伍德先生,」他接著又說,「你可以到我那間屋子裡去;你這麼早就下樓只會礙事:你那孩子氣的喊叫給我把睡意都打發到魔鬼那兒去了。」 「對我也一樣,」我回答說,「我到院子裡散著步直等到天亮,到那時我就走了,你也不用害怕我會再次打擾了。我那種不管是在鄉下還是在城裡都喜歡交友取樂的毛病,現在總算很好地根除了。通情達理的人應當善於形影相伴,自得其樂。」 「倒是個好伴當!」希思克利夫嘟囔著,「拿著蠟燭,你願上哪兒就上哪兒,我馬上就來陪你。不過,可不要到院子裡去,那幾條狗都沒上鏈子;也別去堂屋——朱諾在那兒站著崗呢——而且——不,你只能在樓梯和過道那兒走走——不過,你去吧!兩分鐘我就到。」 我遵命走了,只走出了那間屋子。我不知道那條狹窄的走廊通到哪裡,只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就這樣在無意中親眼看到了我房東的一樁迷信行為。說來也怪,這和他顯露出來的那種頗有見識的樣子大相徑庭。 他登到床上,擰開窗扇,就在他向外推的時候,突然真情迸發哭了起來。 「進來吧,進來吧!」他抽泣著,「凱茜,來吧。啊,來吧——再來一回吧!啊!我的心肝寶貝呀,凱瑟琳——總得聽我這一回吧!」 鬼魂終究是鬼魂,總是反復無常;它絲毫沒有顯露跡象;只有風雪狂飛亂卷而來,甚至刮到我站的地方,把蠟燭也撲滅了。 他那一發不可收拾的悲傷真是令他痛不欲生,再加上這一番瘋瘋癲癲的話語,使我頓生憐憫,也就顧不上它的那種愚蠢無聊;於是我避開了,半為已經聽到所有這些而感到生氣,半為講了自己那場荒唐可笑的噩夢而感到懊惱,因為正是它才引起那場發作;不過究竟為什麼,卻遠非我所能理解。 我小心翼翼地往下邊走,來到了後廚房,那裡還閃著火苗的微光,扒撮在一起,就可以讓我重新點燃蠟燭了。 廚房裡沒有什麼動靜,只有一隻灰色的狸貓從灰堆裡爬出來,用不滿的腔調喵了一聲,算是向我致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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