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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我一開始就告訴國王,我國領土包括兩大海島,三大王國統歸一位君王治理,此外在美洲我們還有殖民地。我又囉唆了半天,我們土地怎樣肥沃,氣候怎樣溫和。接著我又談到英國議會的組織,議會的一部分由貴族組成,稱為上議院;上議員血統高貴,世襲最古老、最富足的祖傳產業。我又談到他們在學術、軍事方面受過特殊教育,使他們生來就有資格做國王及王國的參議,使他們能為國家立法,使他們就任再也沒有地方可以上訴的最高法庭的法官,使他們都具有勇敢、方正、忠誠的品格,時時準備充當捍衛國家和君王的戰士。他們是王國的光榮和棟樑,是他們令德聲聞的祖先的好後代,他們先人具有種種德行從而享有盛名,而他們的後人盛德不衰,一直立於不敗之地。除了貴族以外,上議院中還有一部分議員是享有主教尊號的神職人員,他們的專責是管理宗教事務,統率教士向人民宣教。這些人都是由君王和最英明的參政大臣們從全國牧師中,從生活最聖潔、學識最淵博的教士中選拔出來的,他們確乎稱得上是教士和人民的精神領袖。

  議會的另一部分稱為下議院。下議員都是重要的紳士,由人民自由選舉出來的,因為他們才能卓越、愛國心切,足以代表全國人民的智慧。兩院人士組成了歐洲最嚴正的議會,而這一立法機關是由議員們和君王一起掌管的。

  我又說到法庭,法官們都是最可敬的賢明而通曉法律的人士。他們主持審判,對人民的權利和財產糾紛做出決定,同時也懲罰罪惡,保障無辜。我也談到我國節儉的財政管理制度,海陸軍的勇武成就。我先估計每一個教會或者每一個政黨大概擁有幾百萬人口,然後統計出我國人口的總數。我甚至沒有忘記提到我們的運動和遊戲,以及其他瑣屑的事,只要我認為那件事足以為國爭光,我都沒有遺漏。最後我還把英國近百年來的大事,簡略地作了一番歷史的敘述。

  我被召見了五次才把這許多事情說完,每次歷時幾個小時。國王也很用心地聽,並且常常筆記我所說的話,他還把他要問的問題寫成備忘錄。

  我這幾次長篇談話結束以後,國王在第六次召見我的時候,一面檢查筆記,一面對每項事情都提出了許多疑點、問題和不同意見。他問我們用什麼方法來培養青年貴族的身心?他們在早年,也就是在他們最可教育的時期,一般做些什麼事情?如果有一家絕了嗣,卻用什麼方法來補充議會裡的缺額?新封的貴族必須具有什麼資格和條件?會不會由於君王一時高興,或者給一位宮廷貴婦或者首相一筆賄賂,或者違反公眾利益陰謀加強一黨的勢力就能夠使一些人上升為貴族?這些新貴對於本國法律要具備一些什麼知識?他們怎樣取得這些知識,到底他們怎樣來裁判他們的同胞的財產糾紛呢?難道由於他們從來就不貪婪、偏私、奢侈,他們就不會接受賄賂,不會搞什麼陰謀詭計嗎?我提到的那些神聖教士是不是都是因為他們對於宗教事務具有淵博的知識,生活特別聖潔,才被提升到這樣高的職位?當他們還是普通教士時,他們就不隨波逐流嗎?就不曾依附于貴族門下充當卑賤無行的牧師嗎?而被選進議會以後,他們就不對貴族的意志百依百順嗎?[26]

  國王還要知道:施展什麼伎倆來選舉我所提到的那些下議員?一個外來戶,如果資金雄厚是不是就可以運動村俗選民投他的票,而不選舉自己的地主和鄰近最著名的紳士?我也承認這是一件既麻煩又費錢的事,既無薪金又無年俸,而往往有人因此傾家蕩產,但是大家為什麼都渴望進入這個議會呢?看來大家對於道德和公眾利益都表現了極為崇高的熱誠,但是國王卻懷疑這會不會是完全出於至誠?同時他也想知道這些熱心的紳士們會不會犧牲公眾利益,來迎合一位軟弱、邪惡的君王和腐敗的內閣的意志,使他們付出的金錢和精力得到補償?他又問了許多問題。他就這一題目從各方面來細細地考問我;他提出了無數的疑問和異議。我想如果把他說的話全部複述一遍,未免太不謹慎,而且也不大方便。

  關於我談到的我國法庭的情形,國王也想知道幾點;在這方面我比較能夠勝任愉快,因為從前我在衡平法裁判廳打過很久的官司,花了不少錢才得到判決,幾乎弄得我傾家蕩產。他問我:判定一件案子的是非要花多少時間,花多少錢?如果判案顯然不公平,故意與人為難,欺壓一方,律師辯護士們有沒有答辯的自由?教派和政黨會不會影響執法的公正?那些為人辯護的律師是否受過教育,對衡平法是否具備常識,是不是他們只知道一省、一國,或者其他地方性的習慣?律師和法官既然能任意解釋或歪曲法律,他們是否參加起草法律?他們是否有時為一樁案件辯白,有時又反駁這樁案件,他們會不會援引判例以證明反面意見有理?律師這一幫人是富有的,還是貧窮的?他們為人辯護,發表意見,是否接受金錢報酬?特別是他們能不能被選為下院議員?

  他接著又攻擊我國財政的管理情況。他說:他認為我的記憶力不大好,因為據我估計,我國稅收每年不過五六百萬,可是我後來又談到各項支出,他發現,有時超支一倍有餘;關於這點他的筆記記得非常仔細,他告訴我,他本來希望知道我們採取了什麼措施,因為這對他也許有些用處;他在籌劃時,才不會被人欺蒙。不過如果我告訴他的是真話,他仍然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王國,也和私人一樣,竟會超支。

  他問我:我們的債權人是些什麼人;我們到哪裡去弄錢來還債?他聽到我談起那些費用浩大的大規模戰爭很感驚訝;想必我們是一個善於爭吵的民族,要不我們四鄰都是一些壞人,而我們的將軍一定比我們的國王還來得闊氣。[27]他問:除了進行貿易、訂立條約以及出動艦隊保衛海岸以外,我們在自己島國以外的地方還有什麼事要做?特別是他聽我說起,在和平時期自由人民中間,還設置什麼招募來的常備軍,他對這點特別感到驚奇。[28]他說:既然按照大家的公意選出代表來執政,他想不出我們還怕誰,還要跟誰作戰;他要聽聽我的意見:一個人的家庭由他自己或者由他自己的兒女家人來保護,是不是強似胡亂在街頭出很少的薪餉雇六七個流氓來保護?如果這些流氓把這家人殺了,那他們不就可以多賺一百倍的錢嗎?

  他笑話我那種算術太離奇(他喜歡這樣說),我竟把各教派各政黨所有的人數加起來估計我國人口。他說: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強迫那些對公眾懷有惡意的人改變他們的主張,而不讓他們把自己的主張隱瞞下來。一個政府要強迫人改變意見那是專制,但它做不到令人收起對公眾不利的意見卻是軟弱。因為盡可以允許一個人在家裡私藏毒藥,卻決不能讓他們拿毒藥當興奮劑出售。

  他又說,我談到貴族紳士們的娛樂時,曾提到賭博;他想知道,他們大致在多大年紀才開始玩這種賭博遊戲,一直玩到什麼時候才住手。玩這種遊戲要花費他們多少時間;賭注是不是很大,以致使他們傾家蕩產。下流、心術壞的人會不會因為賭術高超而變成巨富;從而使我們的貴族老爺仰人鼻息,甚至使他們墮落得和壞人混在一起,完全喪失了智力;會不會使他在賭輸之後也去學那些下流伎倆,並對別人施展不正當的手段。

  他對於我訴說的近百年來我國的大事記感到十分驚訝。他很不以為然地說,這些大事只不過是一大堆陰謀、叛亂、暗殺、屠戮、革命或流放。這都是貪婪、黨爭、偽善、無信、殘暴、憤怒、瘋狂、怨恨、嫉妒、淫欲、陰險和野心所能產生的最大惡果。

  我另一次被召見時,國王又不厭其煩地把我所說的一切扼要地重述了一遍,把他所提出的問題和我的回答比較了一番。接著他把我擎在手中,輕輕撫摸著我。說了幾句話。我將永遠不會忘記他的這番話和他說話時的態度。「我的小朋友『格立錐格』,你對你的祖國說了一篇極其堂皇的頌詞。你已經清楚地證明,立法者具有無知、懶惰、惡習等特性才能勝任自己的工作;只有那些有本領,有興趣歪曲、混淆、逃避法律而從中取利的人才能最好地解釋、說明和應用法律。

  我想你們原來的一些規章制度或許還過得去,但是其中有一半已經被廢除了,其餘的也全被腐敗政治所玷污、抹殺了。就你所說的看來,似乎在你們那裡取得任何職位都不需要具有什麼道德。因此,人們以厚德篤行而得到爵位的事就更少了。同樣,教士升遷並不因為他虔誠、博學;軍人晉級也不由於他處事有方、勇敢可欽;法官並不因為他們公正無私,參議員也並不因為他們愛國,國家參政大臣也並不因為他們英明而得到升遷。至於你呢,」國王接著說,「你過了大半輩子旅行生涯,我很盼望你至今為止尚未沾染上你的國家中的許多罪惡。但是根據你自己的敘述和我費了好大勁才從你那裡擠出來的回答看來,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你的同胞中,大多數人都是大自然讓它們在地面上爬行的最可憎的害蟲中最有害的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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