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36)_斯威夫特

三六

　　▼第七章

　　作者熱愛祖國。他提出一項對國王極為有利的建議，竟遭到拒絕。國王對於政治一無所知。這個國家的學術很不完善，而且範圍狹仄。他們的法律、軍事和國內政黨的情況。

　　因為我熱愛真理，所以就不能不把我的故事的這一部分毫無隱瞞地寫下來。即使當時我表示憤慨也是枉然，因為表示憤慨往往更會令人發笑。所以我只好耐著性子，聽憑別人對自己高貴的、最可愛的祖國進行莫大的侮辱。我感到非常痛苦，在這樣的場合無論哪一位讀者也會感到痛苦。這一位君王偏偏又那樣好奇，對於每一件事情總是問長問短，如果我不儘量予以答覆使他滿意，那就是感恩不報，或者失禮。不過我還可以為自己辯白的是，我巧妙地避開了他的許多問題，而我對於每一個問題的回答嚴格地說都比事實要好多少倍，因為我對於自己的祖國總是有所偏袒。這是值得稱讚的一種美德。哈立卡那修斯的狄昂尼修斯^[29]勸告歷史家應該具有這種美德，是很有道理的。我決心掩飾祖國在政治方面的缺陷，而竭力宣揚她的長處和美德。在和這位偉大的國王的許多次談話中，我曾盡最大的努力做到這點，但是不幸竟沒有成功。

　　但是我們應該多多原諒這位君王，因為他和世界的其他部分完全隔離，他對於其他國家最普通的人情風俗必然是一無所知，由於這種無知所以才產生許多偏見和一些狹隘的想法，而這種想法在我國以及歐洲的文明國家卻根本不可能產生。如果把住在這樣遙遠的地方的一位君王的善惡觀念，當作全人類的標準，當然是很難令人接受的。

　　為了證實我的話，同時進一步說明狹隘的教育會產生怎樣悲慘的結果，我要在這兒添加一段令人幾乎難以相信的敘述。為了得到國王更大的寵倖，我告訴他：三四百年以前發明了一種調配粉末的方法。星星之火落在一堆粉末上，哪怕這堆粉末高得像座山，也會馬上整個燃燒起來，烈焰騰空，聲響和震動比打雷還厲害。按照管子的大小，把一定分量的粉末裝在一根銅管或者鐵管裡，就可以射出一顆鐵彈或者鉛彈，那股力量來得又猛又快，什麼東西也阻擋不住。用這種方法射出去的最大的彈丸，不但可以一下子消滅一支軍隊，而且能夠把最堅固的城牆轟成平地，把載著一千名兵士的船隻擊沉海底。

　　如果這些艦隻是用鐵鍊連在一起的，彈丸射出去就會打斷桅杆和船索，把幾千人的身體炸成兩半截，把一切消滅乾淨。我們時常把這種粉末裝在空心的大鐵球裡，用一種機器把鐵球射進我們正在圍攻的一座城池，准可以把道路炸毀，把房屋炸成粉碎，碎片四處紛飛，在附近行走的人民都會腦漿迸裂。我很知道這種粉末的成分，那都是一些既便宜又普通的東西。我也知道配製的方法，並且可以指導他的工人製造一些和國王陛下國內的事物大小相稱的炮管，最長的不超過一百英尺。只要有二三十根這樣的炮管就可以在幾小時內摧毀王國領疆內的最堅固的城垣，如果京城的人民膽敢違抗陛下命令，也可以把整個京城毀滅。我謹將這一策略獻給國王陛下，略表寸心，來報答我多次受到的恩典和庇護。

　　國王聽到我談論這種可怕的機器和我提出的建議卻大為震驚。他很驚異像我這樣一個卑微無能的昆蟲（借用他的說法）竟能有這樣不人道的想法，談起來還隨隨便便，似乎對於我所描寫的那種殺人機器所造成的最普通的結果和流血破壞的情景全然無動於衷。他又說：最先發明這種武器的人一定是魔鬼之流，人類公敵。他堅決地說，雖然再沒有比學術上的或者自然界的新發現能更使他感到愉快，但是他卻寧願拋卻半壁河山也不想與聞這種秘密。他命令我，如果我還想保全性命，就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死板的教條和短淺的眼光竟會產生這樣奇怪的結果！這位君王具有種種令人尊敬、愛戴和敬仰的品質：他具有卓越的才能，無窮的智慧，高深的學問，治理國家的雄才，也受到人民的擁戴；只因為他有一種毫無必要的顧忌，竟讓已經到手的機會輕輕失去，這真是我們歐洲人想不到的。如果他不放過這個機會，他很可能會成為他屬下人民的生命、自由和財產的絕對主宰。我這樣說絲毫不想降低這位卓越的君王的若干美德。我很清楚，只因為這一點，一位英國讀者免不了會小看這位君王的品德。

　　我認為他們有這種缺陷是由於無知。他們至今還不曉得像歐洲那些較為精明的才子們一樣把政治發展成一門科學。因為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天我和國王談話時偶爾提到：我們曾經寫過幾千本關於政府這門學問的書籍。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這反而叫他輕視我們的智慧。他說他憎惡而且鄙夷一切矯揉造作、陰謀詭計，不管這是出於一位君王還是一位大臣。因為他既沒有仇敵又沒有敵國，所以他不明白我說的國家機密到底是什麼意思。在他看來，治理國家的知識的範圍很小，那不外乎常識和理智，公理和仁慈，從速判決民、刑案件以及一些其他不值一提的簡單事項。他還提出了這樣的意見：誰要能使本來只出產一串穀穗、一片草葉的土地長出兩串穀穗、兩片草葉來，誰就比所有的政客更有功于人類，對國家的貢獻就更大。

　　這個民族的學術十分貧乏，僅僅有倫理、歷史、詩歌和數學等幾個部門，但是我們必須承認他們在這幾方面的成就是卓越的。他們的數學完全用在有益人生的事情上，用在改良農業和一切機械技術上，所以在我們看來，這是不足稱道的。至於什麼觀念、本體、抽象、先驗，我卻永遠無法把這些概念灌輸進他們的頭腦。

　　他們一共有二十二個字母。在他們的法律中，沒有一條條文的詞數超過他們字母的數目。實際上也只有幾條法律有這麼長。他們的法律都是用最簡單明白的文字寫成的；這個國家的人民也沒有那樣機靈能在條文上找出一種以上的解釋；同時對於任何法律條文妄加解釋都要判處死刑。至於民事訴訟的判決或者刑事審判的程序，他們的判例也都很少，所以無論在民事、刑事訴訟中他們都沒有什麼特殊的技巧可以誇耀。

　　他們記不清從什麼時代起，就和中國人一樣有了印刷術。可是他們的圖書館卻並不很大。大家都認為皇家圖書館是最大的一所了，藏書一共不到一千卷，都陳列在一間一千二百英尺長的長廊裡。我可以在那兒自由借閱我所喜歡的書籍。王后的細木匠在葛蘭達克利赤的一間房間裡設計安裝了一架二十五英尺高的木機械，形狀很像一架直立梯，每一層踏板有五十英尺長。這實際上是一架可以挪動的梯子，梯腿離牆壁有十英尺。我把要看的書靠在牆壁上。

　　我先爬到梯子的最高層上去，臉對著書，從一頁書的頂端開始，按照書上一行行的長度，左右走動大約八步到十步，一直到我的視線不能再低了，就下降到下一層，來回走動閱讀，這樣一層層地降下來，最後下降到底層。接著我又爬上梯子，再用同樣方法讀第二頁，接著我就翻開另一張。我可以用兩手很容易地翻過一張又一張，因為書頁像硬紙板一樣又厚又硬，最大的對開本書籍的書頁長短也沒有超過十八到二十英尺的。

　　他們的文章風格清麗、雄健、流暢，但是並不華麗，因為他們最忌堆砌不必要的詞藻，最忌使用各種不同的說法。他們的書我讀了不少，特別是關於歷史和道德方面的書籍。至於其他的書籍，我最喜歡閱讀老是擺在葛蘭達克利赤臥房中的那一本小書。這本書是她的女教師的。這位老成持重的太太喜歡閱讀關於道德和宗教的著作。這本書論述人類的弱點，除了婦女和世俗人喜歡讀它以外，並不受到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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