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28)_斯威夫特

二八

　　可是，另外兩位卻反對這種說法，他們觀察我的四肢健全而精巧，我也有幾歲年紀了，這是可以從我的鬍子上清楚看出的，因為在放大鏡下面他們是看得出我的鬍子茬的。他們不承認我是個矮子，因為我小得無法和人比較。王后所寵愛的矮子在全國算是最矮小的了，也差不多有三十英尺高。他們爭論了半天以後，一致斷定，只有說我是一個瑞普嫩·斯卡克，照字面講就是造化弄人。這種判斷方法是和現代歐洲哲學完全符合的。現代歐洲的教授們藐視玄秘主義的逃避現實的老辦法（亞理斯多德^[11]的門徒們企圖使用這種辦法來掩飾他們的無知），就發明了這種解決一切困難的好方法，使人類知識得到了難以形容的進步。

　　他們做出了這個決定性的結論以後，我就要求說幾句話。我向國王鄭重地說：我來自一個國家，那裡有幾百萬男女人民，身材都和我一樣。那裡的動物、樹木、房舍都跟我們身體的大小相稱。所以我也和陛下的臣民在這兒一樣，能夠在那兒自衛、謀生。這就是我對於這幾位先生的論證的全部答覆。他們聽了只輕蔑地笑了笑說：那個農民教我教得很好。國王畢竟有些識見，辭退了有學問的人，馬上召見那農民，湊巧那時他還沒有出城。

　　國王先盤問他一個人，接著又讓他跟我和小姑娘對證了一下，這才有一點相信我們告訴他的很可能是事實。他要王后吩咐人特別照顧我，也同意叫葛蘭達克利赤繼續負責，因為他看得出來我們倆非常要好。宮裡給她預備了一間舒適的房間，又派了一位女教師來教育她，一個宮女給她梳妝，另外還有兩個僕人幫著做粗活，不過照顧我的事卻由她自己擔任。王后命令細木匠設計一隻箱子，給我做寢室，至於式樣應該事先取得葛蘭達克利赤和我的同意。那個人非常手巧，在我的指導下花了三星期的工夫，給我造了一間十六英尺見方、十二英尺高的木房。這個房間有幾扇可以拉上拉下的窗子、一扇門和兩個壁櫥，很像一間倫敦式的臥房。

　　天花板上裝了兩個合頁使它可以上下開關，王后的裝飾工人給我鋪設好了一張床，就是從上面放進去的。每天葛蘭達克利赤親手把床拿出來晾一晾，晚上再放下去。他們又在房頂加了鎖把我關在裡面。有一個以製造精巧的小玩意出名的細木匠用一種很像象牙的材料，給我做了兩把有靠背和扶手的椅子。他又給我做了兩張桌子和一個盛零碎東西的櫃子。房間的四壁、地板和天花板都墊得厚厚的，免得搬運我的人一時大意發生意外，也可以避免我坐在馬車裡的時候給顛壞了。

　　我要求門上加一把鎖省得老鼠跑進來。鐵匠費了不少心血才打好了一把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小鎖，就我所知，有一位英國紳士的住宅大門上的鎖比這個還大些。我想法把鑰匙放在自己衣袋裡，怕葛蘭達克利赤把它弄丟了。王后又吩咐拿最薄的綢子給我做衣服，這料子和英國的花毯差不多厚，穿在身上十分笨重，後來穿慣了才好了一些。衣服是照著本國式樣做的，有點像波斯服，也有點像中國服，倒也還莊重合身。

　　王后非常喜歡我在她跟前，少了我簡直就吃不下飯去。在王后的飯桌上，在她左肘旁邊給我擺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葛蘭達克利赤站在擺在地上的小凳上，靠近我的桌子幫著照料我。我有一整套白銀盤、碟和其他餐具，和王后的比起來也不過像我在倫敦的玩具店裡看到的、那些擺設在娃娃房裡的盆碟一樣。我的小保姆把這些東西放在衣袋裡的一隻小銀匣裡。吃飯時我要用就拿給我，她並且親手去把它們洗得乾乾淨淨。和王后一起進餐的只有兩位公主，大公主才十六歲，小公主那時是十三歲零一個月。

　　王后陛下總是把一小塊肉放在我的碟子裡讓我自己切著吃。她喜歡看我這個小傢伙吃東西，她拿這個來解悶兒，王后的食量雖然還不算太大，可是一口也吃得下十二個英國農民一頓飯吃的東西。有一段時間，我看到這種樣子不免要噁心半天。她一口咬住一隻百靈鳥的翅膀，有九隻肥大的火雞那麼大，連骨頭一齊嚼得粉碎。她把一小塊麵包送進嘴去，大小也有兩個價值十二便士的麵包那麼大。她用一隻金杯喝酒，一口也能喝下一大桶（盛五十二加侖的）。她的餐刀有兩把鐮刀拉直了那麼長。匙子、叉子和其他餐具也跟餐刀的大小成正比。我記得，有一次因為好奇，葛蘭達克利赤帶我到宮裡去看人吃飯。十一二把這樣大的刀叉一齊舉了起來，我覺得我從來還沒有見過這麼可怕的情景。

　　每逢星期三（我在前面也說過，這天是他們的安息日），國王、王后和親王、公主們，照例在國王的內宮裡會餐。我這時也成了國王的大寵臣了，因此這時候我的小桌椅總放在國王左手邊的一個鹽瓶跟前。這位君王喜歡和我談話，問我一些關於歐洲的風俗、宗教、法律、政府和學術的情形，我就盡我所知詳細地向他說明。他頭腦清晰，判斷也很精確，所以他對我所談的一切話都發表了很聰明的感想和意見。

　　不過老實說，一談到我親愛的祖國，我國的貿易、海陸戰爭、宗教派別和國家政黨，我的話就未免說得多了一點。因為他受的教育使他成見很深，所以他不禁用右手拿起我來，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我大笑一陣，問我是一個托利黨還是一個輝格黨？他接著就回過頭去跟在他背後隨侍的首相說（首相手裡拿著一根白杖，差不多有「王權號」^[12]的主桅那麼高），人類的尊嚴實在太不足道，像我這麼點大的小昆蟲也竟會加以模仿。他又說：我敢保證這些小傢伙也有爵位和官銜；他們造了一些小窩小洞就叫作房屋、城市；他們也裝模作樣、裝飾打扮；他們也談戀愛、打仗、辯論、欺詐、背叛。他這樣一直說下去，氣得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我那高貴的祖國原是學術、武功的權威，法蘭西的災殃，歐洲的仲裁人，道德、虔誠、榮譽、真理的中心，世界的驕子，全世界敬仰的國家，想不到他竟這樣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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