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29)_斯威夫特

二九

　　不過就我當時的地位來說，這種侮辱是沒有什麼可以憤慨的，仔細考慮一下，我就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受了侮辱。因為在這幾個月裡面我看慣了他們的風采，也聽慣了他們的言談，在我的眼中每件事物也都大小相稱，我最先對他們身軀和面孔的畏懼現在也早已消失了。如果這時候我看見一群英國老爺太太們，衣著華麗，穿著過生日時穿的新衣服，在那裡裝腔作勢、高視闊步、鞠躬行禮、高談闊論，老實說，說不定我也會笑話他們，正像這裡的國王和貴族們笑話我一樣。王后常常把我托在掌中站在一面鏡子前面，我們兩人的全身都照了出來，我這時面對自己的尊容不禁要笑話自己。再也沒有比這種對照可笑的了。因此我那時開始懷疑我自己的身材已經比往日縮小了好幾倍。

　　最使我生氣、使我感到屈辱的莫過於王后的矮子了。他是這個國家有史以來身材最矮小的人（我確信他的身材還不到三十英尺），但是當他看到還有一個比他矮得多的小傢伙時，竟傲慢無禮起來。每當我在王后的接待室裡站在桌上和宮中貴族、貴婦們談話時，他總是擺起架子昂然走過，在我的身旁免不了要說一兩句俏皮話諷刺我矮小。作為報復，我只能叫他一聲大哥，向他挑戰要跟他摔跤，說上幾句諸如此類的、掛在宮廷侍從嘴邊的俏皮話兒原是很平常的。

　　有一天大家正在吃晚飯，我說了一句話惹怒了他，這個壞小子竟站在王后的椅子上把我攔腰抓住，本來我好好地坐在那裡原沒想到會出什麼事。他把我丟在一個盛乳酪的大銀碗裡就一溜煙跑開了。我連頭帶耳深深地陷在碗裡，如果不是我擅長游泳，說不定就會大吃苦頭。因為恰巧那時葛蘭達克利赤正在房間的另一頭，王后嚇得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救我才好。當我的小保姆趕過來搶救，把我提了出來，我早已經吞了一夸脫^[13]的乳酪了。他們把我放在床上。

　　不過我並沒有受傷，只損失了一身衣服，那身衣服全弄壞了。矮子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頓打，他們又逼著他把那碗我在裡面打滾的乳酪喝了下去作為懲罰。以後他再也沒有重新得寵，因為，不久，王后就把他賜給了一位名門貴婦。此後我就再也見不著他了，這使我感到十分得意，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真不敢擔保這個壞小子還會用多麼狠毒的手段來報復我呢。

　　以前有一次他也曾用卑鄙的手段玩弄過我，引得王后大笑不止，不過同時她也實在惱了。要不是我寬宏大量給他求情，王后一定會叫他馬上滾蛋。王后從盤子裡拿了一根髓骨敲出了骨髓，仍舊照樣把那根骨頭豎立在盤子裡。這時候剛巧葛蘭達克利赤到餐具架那邊去了，矮子趁這機會就爬上了小保姆照料我進餐時站的凳子，雙手把我捧起來捏住我的兩條腿就往骨頭中間塞，一直塞到我的腰部。我陷在裡面半天動彈不得，樣子很可笑。我相信差不多過了一分鐘以後，別人才發現了我那種狼狽相；當時我認為叫喊起來未免失體面，不過國王們很少吃滾熱的菜，因此我的腿並沒有被燙傷，只不過把襪子和短褲都弄得稀糟罷了。矮子有我替他講情，才只挨了一頓好打，沒有受別的懲罰。

　　因為我膽子小，所以王后常常嘲笑我，她總問我是不是我的同胞都是跟我一樣的一些膽小鬼。事情是這樣的：在夏天王國裡蒼蠅十分惱人，這些可憎的害人蟲一個個都有鄧斯特堡^[14]出產的百靈鳥那麼大。我吃著飯，它們總在耳邊嗡嗡地叫，不給我一刻安寧。有時蒼蠅會落在我的食物上，拉上一些討厭的蠅屎和卵。這我都看得很清楚，可是當地人卻看不見，他們的大眼睛珠子看起小東西來沒有我來得銳利。有時蒼蠅會釘在我的鼻子上、前額上狠狠地刺我一下，蒼蠅的氣味也很難聞。

　　我也很容易發現它們身上的膠粘物質，據我們的生物學家說，由於它們身上有這種物質所以能把腳倒貼在天花板上行走。我費盡氣力來抵制這些可惡的動物使自己不受傷害，它們撲在我臉上我還是免不了要嚇一跳。矮子常常用手抓一把蒼蠅突然在我跟前一撒手，像我們小學生常常幹的那樣，存心嚇唬我，討王后喜歡，我的辦法就是趁著它們飛在空中時用刀把它們砍成碎塊，在這一點上他們很佩服我手段敏捷。

　　我記得有一天早晨，葛蘭達克利赤把我連木箱一起放在窗臺上讓我透透空氣，晴天的時候她總是這樣辦的（我總不肯冒險讓她像英國人掛鳥籠子一樣把木箱掛在窗口的釘子上）。我剛拉開一扇窗戶坐在桌前吃一塊甜餅當早飯。甜餅的香味引來了二十多隻黃蜂，它們一齊飛進了我的房間，嗡嗡的叫聲比二十多隻風笛奏出的低音還響。有的抓住了甜餅一塊塊地把它搶走了，有的撲頭撲臉地飛來，鬧哄哄地弄得我手足失措，非常害怕它們螫我。

　　好在我還有勇氣站起身來，拔出腰刀在半空中向它們進攻。我殺死了四隻，餘下的都逃走了。我馬上關了窗戶。這些昆蟲都有鵪鶉那麼大，我拔出了蜂刺，都有一英寸半長，像針一樣鋒利。我把這些刺小心地收藏了起來，後來我在歐洲各處，也曾把這些蜂刺和許多別的奇奇怪怪的東西拿出來展覽過。回到英國以後，我送了三根給格雷善學院^[15]，自己只留下了一根。

　　《格列佛遊記》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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